余世存老师和墩墩在泉州

说到“世界”这个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日常的经验和体验。但是可能很少有人想到，这个世界应该怎么去认识，怎么去划分。比如我在云南住了两年，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在云南生活的世界跟在北京生活的世界是两个世界，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发现，后来我就开始研读和思考这个世界。

1.

一分为二的世界

比如说,世界究竟是唯一的还是可以划分的？假如我们说世界是唯一的，那可能我们会想到，它从哲学层面到现实生活层面让我们越来越流入中心主义，或者自我中心主义的生活方式，这是一种；还有我们说世界是一分为二的，这是一个划分方式，其实一分为二的划分方式古往今来都有，即使到现在，中国南方的一些省份还是把世界一分为二。比如海南、云南，他们可能把一年就分成上半年、下半年，分成旱季和雨季——其实各大文明最早都是把世界一分为二，这就像中国的太极说的生两仪，是把一年分两半，这是一个分法。

你们要是看波斯文明或者是古希腊文明，其实也有一分为二的思想，比如认为世界是善与恶的斗争，这就是一分为二的划分方式。还有的说世界是光明与黑暗的斗争，这也是一种。

这里面就涉及到中国的阴阳哲学，中国的阴阳哲学就是在一分为二的基础上产生的。比如在战国年间，阴阳哲学有一种价值判断，这个价值判断是怎么样的呢？《易经》第一句叫“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它把一分为二先天地划分成一个等级标准，它认为阴应该是卑贱的，阳应该是高贵的，这就是中国早期的一个判断方式。但是这个判断在中国原来真正的《易经》的基础上有所变化，原来的《易经》没有做这种价值判断，包括老子的《道德经》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他对阴和阳都是很尊重的，对双方都是尊重的。但是很可惜，从战国开始，中国把一分为二这种日常的经验也好，或者哲学思辨也好，融进了自己的价值判断，这样才导致所谓的男尊女卑或者说阳尊阴卑。

还有他在一分为二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斗争哲学，这也是中国几千年来要做的。包括到现在为止，我们如果按世界一分为二的划分方法，就只认为我们跟西方拥有整个世界，其他的不在我们的视野之内。在我们眼里，我们要么成为东方，要么成为西方，还没有别的构成参与进来。而我们对这个一分为二的思考也远远不及我们的祖先，比如老子的“负阴而抱阳”，或者说阴阳两极平等的思想。

再比如我想到阴阳的意义的时候，就想到北宋年间的一个思想家叫张载，他说“有象斯有对”，只要一个精神意识能够外化显现为物象，那就肯定有它的对立面；“对必反其为”，有了这个对立面，它就不会按你的生活习惯走，而是会走到你的反面去；接着说“有反斯有仇”，它跟你反着来的话，你们的阴阳二仪就会成为仇人；最后一句话也是最重要的，确实反映了中国宋代思想家认识的高度，他说“仇必和而解”，就是说即使阴阳二仪或者男女成为仇人了，但最终的解决之道必须是和。这是中国哲学一个很了不起的认知，但这个认知到现在为止还仅仅停留在字面上，停留在书斋里，远远没有成为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经验。

你看今天的中国人还在认为东西方是征战式的，要么是全盘西化，要么是拒绝西方，我们的精神心智还远远没有走到“仇必和而解”的这个阶段。

2.

一分为三的世界

以上是我给大家提供的一条线索，可以把世界一分为二。

当然世界也可以一分为三，比如印度把一年分为三季：湿季、雨季、旱季；它也把一天分为三个部分：晨朝、日中、黄昏。这是一分为三的方式，它在世界上很多文化里也都出现过。在中国文化、印度文化、古希腊文化里面都有反映。比如说有名的三段论，就是一分为三的方式。还有像《金刚经》里的很多经文，其实都是按世界一分为三的方式在组织语言：先正面说，再否定说，然后再回到正面说。这其实也是一种哲学思辨，但是这种哲学思辨一定是来自于日常生活的经验。

中国的一分为三法就更多了。你看《道德经》的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按三段论的方式断句，可以是“道可，道非，常道”。其实正好是《易经》的三易，《易经》的易字，有三个意思，也是一个三段论，就是变易、不易和恒易。易是要变化的，只有变成是不变的，所以又分解出这两个意思来；最后变化又是永恒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千万不要认为我们把世界一分为三，是在把它放到一个哲学层面看，认为它跟我们的日常生活无关，其实有大的关系。就像青原禅师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也正是人生的三段论，他说老僧十年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经过十余年的行脚，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归于平淡之后，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了。你看，经历这么一个过程，山水在你的眼里才无限地生动起来，这个世界在你心中才活了，你才能意识到你跟这个世界最为深刻的联系，而这个联系让你自己也生动起来了。

3.

一分为N的世界

具体到你，你会把这个世界怎么划分？可能很容易停留在一元论、二元论还有三段论的基础上，看待这个世界。但事实上还可以往下走。除了划分成二、划分成三，还可以分成四、分成五。分成四，东西方哲学都有，中国人讲阴阳分四象，就是时间里面的春夏秋冬，还有空间里面的东南西北。印度哲学还有古希腊哲学都谈过，世界是由地、火、水、风之类的四大元素组成的，这也是世界一分为四。中国人在这个基础上又进一步加了中维度，就是东南西北中，或者在春夏秋冬里加一个长夏的概念，所以就把分成五个部分了，这就是中国的五行哲学，这是很了不起的哲学。

还可以无限举例下去。我在给大家提供一个参照系，让大家也能够自己学会思考自己跟这个世界的关系。比如我们说把世界一分为四，马上就知道，我们不应该只是盯着西方，你脱开二元论思维，那么肯定在你的眼里、精神意识层面还有别的方位，我们不仅仅只看到西方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我们也要关注南方，还要关注北方，这是一个层面的说法。还有我们既是东方人，我们既要享受作为一个东方人的命运，同时也要体会西方人市场生活的经验，还有文明赋予西方人的那些便利、那些权利，我们今天也在享受这些东西。当然我们自己也应该成为南方人、成为北方人，你只有把这个时空分成四象，而且全部走过一遍，你才能够实现人生的某种完整、某种圆满。

而且按中国人的说法，空间可以时间化，那么我们就不说空间的东南西北，我们就说时间的春夏秋冬。因为我们在东方，所以它的时间化过程对应的就是春天……只要我们理解全球化，只要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划分方式，我们就知道不应该永远停留在春天状态、停留在一个孩子状态，我们也应该享受夏天那种青年的朝气蓬勃的状态，我们也应该走过秋天，走到成年人讲正义、也讲产权明晰的一个理性状态，这是秋天或者说西方赋予我们的一些人生命运，或者说一种召唤。当然我们还可以去欣赏冬天的美。只有把春夏秋冬四季都走过，你才能享受人生的圆满。

4.

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这是从时空四象讲一个人的心智的演变、演化。一个国家也是如此。我曾经讲过，在春秋战国时代，按庄子的说法是道为天下裂。裂开之后，我们就跑到一个碎片上去了，不再圆满。那个碎片就是孔子的儒学。儒学的传统，其实只在时空四象里面占其中的一个维度。在先秦，中国的时空四象，我的概念就是孔子代表东方和春天，老子是分占两个维度：南方和北方，夏天和冬天；墨子占了一个维度就是西方和秋天，但墨子这个维度在秦汉年间被上层精英联合扑灭了，所以我们中国的时空塌了一个维度：西方的维度。到了汉代，中国人的精神空间就有了缺口，所以中国人就需要向西求法，求来了佛法。但佛法在精神层面，它的维度其实是南方或者是夏天，它是代表这个时空维度的，所以中国的“儒释道”其实也是世界一分为三，在唐宋完成了融合。

而用我们刚才的说法，“儒释道”只是时空四象的三个向度，我们中国人还是缺西方这个维度。因为缺了这个维度，我们在技术层面，在科学层面非常低能，所以到了元代、明代，我们的钦天监的官员都搞不懂历法了，于是请西方人来主持钦天监，主持修订中国的历法。鸦片战争以来我们更需要西方这个维度进入我们的世界，组成我们的世界秩序……

我对中国的未来还是很乐观的，我们如果理解全球化、或者理解世界的含义和概念，我们的心态可能会对这个世界保持最大的敬意和开放，这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

“世界”这两个字，“世”其实就是时间的意思，时间有时候又代表天的意思，天也是时间，而这个“界”其实就是空间、大地。所以我们与世界的距离，就是我们与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就是我们与天和地的距离。只要把这个概念理解清楚，你就会知道，我们享受物质化文明的时候，时间和空间在我们的人生当中有没有生发出来，有没有长出来。如果没有长出来，就证明你和世界是有距离的，你和天地之间没有构成有效的交流，这其实就是一个思考的方式。

所以我特别热切地希望中国人的心智和精神不要像以前那么封闭，而要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开放，真正去体会这个世界，这样才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能够参赞这个世界。因为今天我们享受的物质的文明，物质的成就，比如我们吃的汉堡，喝的可乐，我们用的iPhone，其实都是遥远的另外一个时空的人们的奉献。在精神层面，我们也应该接纳他们，成为他们，也让他们成为我们，这样才构成一个世界演进的正常方式。

本文根据腾讯•大家等举办的“我们与世界的距离——《人间世：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读书会”录音整理，时间：2014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