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1915—1963），字葱玉，号希逸，斋号韫辉斋、木雁斋，浙江吴兴（今湖州）南浔人。在中国书画鉴藏由传统文人赏鉴向现代化学科体系转型的关键历程中，张珩居于承前启后的枢纽地位。他融世家典藏积淀、海量经眼阅历与严谨学术思辨于一体，彻底改写了古代书画鉴定“口传心授、凭感而立、无统无依”的经验化格局，为现代书画鉴定建立起可验证、可推演、可传承的学术范式，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现代书画鉴定学理论奠基人与方法论构建者。

一、家学滋养与时代际遇：鉴识功底的双重渊源

张珩卓绝的眼力与宏阔学术格局，植根于晚清民国江南鼎盛的鉴藏文脉，以及南浔张氏累世积淀的艺文根基。张氏为东南望族，世代笃嗜金石书画。其祖父张石铭、伯父张乃熊、父张乃骥，加之舅公、近代鉴藏大家庞元济，皆深耕书画庋藏，所收历代名迹品第精绝，为家族鉴识修习构筑了得天独厚的实物资源。

张珩幼承家学，五岁开蒙便朝夕观摩书画真迹，浸淫世家品鉴高论，少年时已具备分辨真赝的能力。青年时期斥资广购、躬身鉴藏，在大量真迹与伪作的比对实践中，淬炼出远超同辈的敏锐判断力。而立前后，他与吴湖帆、庞莱臣、徐邦达、谢稚柳、王季迁等鉴藏巨子交游论学，往复辩难，遍历海内传世菁华，鉴识视野与考据功底日臻精深。郑振铎编订《韫辉斋藏唐宋以来名画集》时，盛赞其鉴识“目光直透纸背，伪赝无所遁形”，为时论公允之评。1934年、1946年，未及而立的张珩两度受聘故宫博物院鉴定委员，跻身全国顶级文博鉴藏序列，其专业造诣早已获得学界公认。

1950年，张珩受郑振铎延揽入京，出任文化部文物局文物处副处长、文物出版社副总编辑，深度参与新中国文物征集、保护与整理工作。寓居京华期间，启功、王世襄、徐邦达、谢稚柳、杨仁恺等一众学人常年登门问学，张珩倾诚授业、无所藏私。其学术黄金期与现代文博体系规范化建设同频并进，时代大势助推其理论体系成型，而他的研究建构亦反向推动书画鉴定走向专业化、系统化。

二、范式革新与方法重构：现代鉴定学的理论奠基    

张珩之于近代艺文学术最核心的贡献，是推动书画鉴定完成从经验技艺到现代独立学科的历史性跃迁，破除千余年鉴定领域主观零散、附会玄虚的学术困境。

1964年，由张珩口述讲授、刘九庵笔录、王世襄整理、启功校订的遗作《怎样鉴定书画》刊发于《文物》杂志。全文篇幅凝练、义理完备，首次搭建起完整、清晰的现代书画鉴定理论框架。文中明确划分鉴定依据主次层级：以时代风格、个人笔墨风格为根本依据，纸绢材质、印章款识、题跋藏印、历代著录、装裱形制等归为辅助依据。其鉴定逻辑层层递进：先体察一代书画共有的时代气韵，再辨析创作者独有的笔墨习性与个人面貌，最后以多重辅证交叉参核，同时强调主次不可倒置，须灵活权衡，杜绝机械教条式断论。

此番理论革新，确立了“以作品本体为中心”的鉴定本体论。传统赏鉴多依附文人闲赏，或偏执古籍著录、迷信印章题跋，或仅凭个人直觉判定真伪，缺乏统一、可复现的学术标准。张珩剥离各类外在旁证的片面干扰，将鉴定逻辑回归笔墨本体，明晰鉴定学的核心使命，即为文物馆藏、美术史研究提供真实可靠的实物史料，彻底重塑了鉴定学的学术定位与学科价值。

该文作为学科入门经典，影响贯穿海内外几代学人。傅申曾坦言，自身研习书画鉴定的启蒙读本即是《怎样鉴定书画》；上海博物馆学者凌利中亦有精准论断：吴湖帆开启现代书画鉴定雏形，张珩则完成鉴定方法的系统化、学科化定型。

与此同时，张珩消解了笼罩鉴定领域已久的神秘主义论调。他以人声各有特质为喻，阐明笔墨风格皆有迹可循，鉴定之学具备清晰门径，人人可循序修习。他提出鉴定人才“史识、文心、艺能三位一体”的培养标准：治学者须通晓历代史事、熟稔典章避讳、辨识器物名物，更要亲身临池、深谙笔墨性情，坚持考据实证与审美赏鉴并重、理论学识与实操技艺兼修。这一治学准则，至今仍是书画鉴定与美术史人才培养的根本轨范。

三、实证践履与著述垂世：理论体系的实践支撑    

张珩的学术体系绝非书斋空谈，全部理论建构均扎根海量一线实物鉴审实践，做到理实互证。1962年，文化部组建全国书画鉴定小组，张珩担任组长，带队巡鉴河北、河南、江苏、辽宁、吉林、黑龙江、湖南、广东等多地文博机构，历时一整年，系统甄别馆藏与民间传世书画近十万件。此次全国文物普查，发掘大量长期尘封的历代珍品，厘清多件传世名迹的真伪公案，完善各地馆藏文物档案，为国家文物定级、保护与研究立下卓著功绩。巡鉴途中，张珩在南京博物院与韩慎先、谢稚柳协同研判仇英《江南春》图卷，精准判定仅引首陈鎏题字为真，画卷本体与后附诸跋全系伪作，其眼力精准、论断审慎果决，成为后世集体鉴审、真伪考辨的经典范例。

自1960年起，公务之余的张珩倾尽毕生鉴藏心得伏案著录，历时三载草成《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是其学术集大成之作。书稿起笔于1960年元旦，历时三载完稿，全文近三百万字，著录两晋至近现代书画两千一百九十二件，其中绘画一千三百八十件、书法八百一十二件。全书体例严谨规整，每件作品详记质地、尺寸、画面内容、题跋钤印、递藏源流、历代著录，最具学术价值的是独立案语，补前代文献疏漏、纠旧说讹误、发前人未阐之论，多有原创性考辨观点。六千余页手稿通篇工整楷书，一笔不苟，尽显严谨治学态度。2024年，这部手稿于嘉德香港拍卖会以两千三百五十五万港元成交，市场层面的高度认可，直观印证其顶尖的文献价值与学术地位。

综观张珩完整学术架构，纲目清晰、表里相依：《怎样鉴定书画》为纲，搭建完整学科方法论；《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为目，以海量实物考据为理论提供实证支撑。宏观理论与微观考据双向印证、彼此赋能，此种完备的学术建构格局，在同时代鉴藏学者中独树一帜。

四、史范长存与薪火永续：鉴定学的历史遗产            

张珩年仅四十八而辞世，一生未及耳顺，却构筑起影响后世百余年的学术体系，学术生命力远不受寿数局限。他出身世家却不囿于传统家法，博采众长而自成独立学术体系；深耕目鉴实践却超越经验局限，以理性学理将零散个人赏鉴经验转化为可共享、可传授的公共学术知识；深耕文献著录却跳出旧有著录范式，以数十万件鉴定实践、两千余件精品深度考释，为后学留存取之不竭的学术宝库。启功先生以“四海无双”评价其人其学，并非私人溢美，而是近现代文博界公认的公允论断。

在传统文人赏鉴向现代规范化学术转型的关键节点，张珩凭借通透的思辨能力与体系化建构能力，奠定了中国现代书画鉴定学完整的学科框架、评判标准与研究范式。后世徐邦达《古书画鉴定概论》、谢稚柳《鉴余杂稿》、杨仁恺《国宝沉浮录》等经典著作，皆承袭其学术脉络，拓展其学科边界。追根溯源，中国书画鉴定从主观经验技艺转向理性化学科、从口传心授转向体系化学术研究的标志性转折，正是由张珩完成。

“木雁传真”是张珩对自身鉴藏事业的期许，亦是其一生治学精神的凝练写照。木雁载道，笔墨归真。时至今日，凡从事书画鉴定、中国美术史研究、传统鉴藏文化梳理的学者，均无法绕开张葱玉的学术体系。正是他开创性的范式重构，让千年书画赏鉴摆脱主观臆断与玄学迷雾，发展为严谨、系统、可验证的现代专门学问，其学术功业与治学精神，必将久存学林、薪火永续。     

2026年6月28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 作者：杨 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