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奇之观与诗史之思——吴鹭山《雁荡诗话》论略

吴鹭山(1911—1986),原名艮,字天五,晚号鹭叟、匏老,浙江乐清人,现当代浙南知名经史学家、诗学理论家。吴氏毕生潜心经史之学,精研《周易》、陶诗与杜诗,治学融通义理、考据、辞章,著有《周易学》《杜诗论丛》《读陶丛札》等传世之作。其一生甘于清贫、隐居治学,虽未得当世宦用,然学养醇厚、品行端笃,风骨学识远超流俗。吴氏交游多近现代学界名流,与夏承焘、锺钟山、浦江清、梅冷生、苏渊雷等一代学人交往密切,其中与“一代词宗”夏承焘相交半世纪,砥砺学术、诗文唱和,传为学界佳话。其晚年定稿的《雁荡诗话》,篇幅简约而意蕴宏深,熔雁荡山水方志、历代题咏品藻、个人诗学理念与地域文心于一炉,是雁荡山水文学发展史上具有开创性、总结性的里程碑著作。美术史大家王伯敏评其“以诗人论诗,深悉‘个中三昧’”,实为公允之论。
一、体例开新:山水地域谱系与传统诗史的创造性融合
雁荡山以“东南第一山”名世,自南朝谢灵运肇始山水题咏传统,千余年来,文人登临览胜、赋诗作咏,留下浩繁的文学遗存。然历代以来,学界仅有方志零散录诗、文人随笔零星品题之作,始终无专门诗话著作,以系统体例梳理、考辨、阐释雁荡山水诗歌脉络,雁荡山水文学长期处于文献散乱、体系缺失的状态。
吴鹭山植根故土、终老雁山,一生行旅治学皆与此山相依相融。1958年后,吴氏归居乐清故里,隐居雁荡十九载,朝夕徜徉于峰峦泉石之间,山川形胜尽收胸臆,自然灵气浸润文心。这种终身性、沉浸式的地域生命体验,叠加其深厚的经史诗学积淀,最终催生出《雁荡诗话》这部专属雁荡山水的诗学专著。
在编撰体例上,该书突破传统范式、独具匠心,构建了“以山为纲、以诗为目、以景系人、以文载史”的全新体系。全书立足雁荡山水空间格局,先总论全域山川风貌,再分述四谷二灵核心胜景,继而以具体景点为单元,系统梳理历代题咏诗作,穿插文献考辨、诗风品评与审美阐释,融自然地理风貌、文人创作谱系、文献考据梳理、诗学审美评论于一体。
此种编撰体例,在中国古典诗话谱系中堪称独创。传统诗话多以时代时序、诗人流派、诗体品类为编撰脉络,侧重诗学史脉络梳理;历代山川方志则多以记录诗文文献为要务,重收录而轻品评、重记载而无阐释。《雁荡诗话》跳出二者窠臼,以地域空间为叙事经纬、以山水文脉为核心主线,实现了山水地理、地域文学、诗学评论的三维融合,是中国诗话体裁地域化、专题化的一次重要体例创新。
二、灵奇立境:雁荡山水美学的理论提炼与范畴升华 《雁荡诗话》的核心学术价值,在于吴鹭山跳出碎片化的景物描摹与诗作点评,立足千年山水审美传统,为雁荡山水确立了“灵奇”的核心审美范畴,完成了雁荡山水美学从直观感知到理论建构的升华。书中精准论断:“雁荡山的奇胜,散于四谷,而聚于二灵。二灵峰峦岩嶂,最为峭拔险怪,如神工鬼斧镌削而成。名之曰‘灵’,确甚恰当。奇胜而至于灵,亦即叹为观止的意思。”寥寥数语,精准锚定雁荡山水独一无二的审美特质。
细究古典山水美学体系,“奇”与“灵”是层级迥异的两大审美维度。“奇”主形质,指向山川峰嶂超逸寻常、险峻诡谲的外在形态,带来直观的视觉震撼与审美惊奇,是古典山水审美最基础的感知维度;“灵”主气韵,超越具象形貌,指向山川蕴含的生机、神韵与意境,暗合六朝画论“气韵生动”“传神写照”的核心要义,是山水审美由表及里、由形入神的高阶境界。
吴鹭山绾合二义、提出“奇至于灵”的核心命题,精准揭示雁荡山水的审美本质:雁荡之美,不止于峰嶂突兀、洞瀑奇绝的形貌之奇,更在于形胜之上灵动通透、浑然天成的精神气韵,实现了形质之美与神韵之美的完美统一。永嘉诗宿梅冷生“南戒山川尽雁荡,始知晚出独灵奇”的诗句,与吴氏论断古今呼应、互为印证,共同奠定了雁荡山水“灵奇独绝”的审美定位。这一阐释并非单一山水的个体品题,而是对中国南方山水美学范畴的细化补充与内涵深化,丰富了传统山水审美理论体系。
在此基础上,吴氏进一步凝练出雁荡山水“四绝”审美体系:“奇峰拔地,巨嶂横空,洞开金壁,瀑舞蛟龙”。以峰、嶂、洞、瀑四大核心景观为载体,用“拔地”“横空”“开”“舞”等动态笔法,赋予静态山川蓬勃昂扬的生命张力,精准概括雁荡山水的景观内核与精神气韵。其自作《寄题显胜门》“雁荡有峰皆突兀,龙湫无水不腾翻”,正是这一美学理念的诗性表达与生动注脚。由此观之,《雁荡诗话》早已突破地域文献汇编的浅层价值,具备了专题山水美学理论建构的学术品格。
三、考据兼品藻:诗学底蕴与文人心性的双向呈现
吴鹭山深耕诗学数十年,于唐宋诗歌肌理、创作技法、文献脉络洞彻通透。因此,《雁荡诗话》虽以文献梳理、诗作辑录为主体,却处处穿插精微独到的诗学品评,片言精准、一语中的,兼具考据之严谨与品藻之灵动。
在文献考据层面,全书秉持实事求是、言必有据的治学准则。如书中考证赵师秀《示五峰僧》“易得菖蒲采极难”一句,结合雁荡地域物产、山川风物与宋代诗文语境,精准指出诗中所指为雁荡独有九节菖蒲,厘清后世诗文注解的模糊讹误。此类精微考证遍布全书,既纠正了历代诗文注解的疏漏,也充分彰显了吴氏扎实的文献功底、严谨的治学态度,体现了浙东学术求真务实、精于考据的治学传统。
相较于常规方志、诗话的客观辑录,《雁荡诗话》的可贵之处,在于考据为基、诗心为魂,在文献梳理中融入诗人独有的审美体悟与创作直觉。吴氏以“灵奇”定雁荡审美基调,以“四绝”括山水全貌,跳出单篇诗作、单个景观的细碎解读,从整体上把握雁荡山水的精神内核与文学气质,非深谙诗道、融通文心山水者不能至此境界。苏渊雷评价吴氏治学“类皆自抒心得,成一家言”“文笔俱擅,词翰两绝”,用以概括《雁荡诗话》的学术特质与文学格调,可谓恰切至极。
夏承焘与吴鹭山的雁荡交游唱和,是解锁《雁荡诗话》创作初心与精神底色的关键密钥。抗战期间(1942—1945),二人避乱栖居雁荡,朝夕相伴、诗文砥砺。1945年暮春,二人同游大龙湫,夜宿龙壑轩,月下填词唱和、纵论山水文学。吴氏席间坦言:“从来词人题咏雁宕,除宋末元初王义山《贺新郎》一阕外,鲜有词作传世,雁荡词境寂寥。以词酬唱雁山,当自我辈始!”此番豪言,绝非文人自矜,而是对雁荡千年文学谱系的自觉审视与体系建构意识,亦是其晚年倾力编撰《雁荡诗话》的内在精神动因。正是这份接续山水文脉、整理地域文存的初心,让全书兼具学术厚度与人文温度。
四、文献、美学与文脉:著作的多维学术价值与历史定位
作为一部极具地域特色的专题诗话,《雁荡诗话》立足雁荡、辐射浙南,可从文献整理、美学建构、地域文脉三个维度,确立其不可替代的学术地位。
其一,文献学价值:整饬千年诗存,夯实地域文学根基。历代雁荡题咏诗作散存于文人别集、历代总集、州县方志与石刻题记之中,散落繁杂、不成体系,且诸多地方诗人作品濒临湮没。吴氏遍览典籍、实地稽考,系统搜集梳理南朝至清代雁荡山水题咏,既收录谢灵运、苏轼等文坛大家的传世名篇,亦悉心辑录地方布衣诗人、无名文士的稀见诗作,补方志之阙、存小众之文,首次构建起体系完整、脉络清晰的雁荡山水文学文献谱系,为后世地域文学、山水诗学研究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支撑。
其二,美学价值:建构专属理论,重塑山水审美认知。以往雁荡山水记载,多停留在景物描摹、游记叙事的表层,缺乏系统性的审美提炼与理论阐释。吴氏以“灵奇”为核心、以“四绝”为框架,完成了雁荡山水审美从直观记述到理论概括的质变,为雁荡山水建立了专属、成熟、自洽的美学体系。从本质而言,《雁荡诗话》超越了诗歌汇编的文本属性,是一部浓缩的雁荡山水审美精神史,为中国东南山水美学研究提供了典型个案。
其三,文脉价值:凝聚地域文心,确立山水文学坐标。雁荡山是浙南地域文化的核心地理符号与精神载体,千年题咏文学是永嘉文脉、浙东山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雁荡诗话》的成书,不仅是文献的抢救与整理,更是地域文脉的梳理、传承与重塑。它厘清了雁荡山水文学的发展脉络、风格流变与精神内核,为自然山水赋予了系统的文学命名与文化内涵。周笃文所言“鹭山诗是雁山魂”,既是对其诗词创作的高度评价,亦精准适配《雁荡诗话》的文脉价值——此书为雁荡千年诗脉立谱,让山水形胜与人文文脉深度共生,筑牢了浙南地域文化认同的文学根基。客观而言,受限于时代条件与个人视野,《雁荡诗话》仍存在些许缺憾。书中部分诗作的作者考证、创作系年偶有疏误,存在少量篇目归属偏差;收录时限偏重清代及以前,对近现代、当代雁荡题咏诗作收录不足,未能形成贯通古今的完整谱系。然此皆白璧微瑕,不足以遮蔽全书的核心价值与开创之功。综上,吴鹭山《雁荡诗话》以体例之独创、审美之精深、考据之严谨、文脉之厚重,在中国古典诗话与地域文学著作中独树一帜。它是一代学人深耕故土、接续文脉的学术结晶,是诗家体悟山水、升华审美的理论成果。在当代地域文学研究深化、山水美学理论重构、浙南文脉挖掘传承的学术语境下,《雁荡诗话》的独特价值亟待学界进一步发掘、阐释与重估。而吴鹭山沉潜治学、守正传文的学人风骨与学术成就,亦将依托这部传世之作,恒久辉映浙南文苑、为世所重。
■ 作者:杨 桦
2026年6月24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