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汝州石榴嘴寨徒步记

正午时分的大峪山间晴空万里,澄澈的天际没有一丝云彩,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空气里翻滚着灼人的热浪,路面与山石被晒得发烫,还未走多远,衣衫便已被汗水浸透。纵然日头毒辣,我依旧循着蜿蜒山道徒步向上,奔赴深藏于大青山之巅的石榴嘴寨。一路攀坡越岭,荆棘相伴,满身燥热与疲惫,可当终于登上崖顶,整座古朴雄浑的石寨完整铺展在眼前时,所有酷暑带来的烦闷瞬间消散,只剩满目震撼,静静品读这座悬崖古寨沉淀百年的风云过往。

石榴嘴寨又名迎旭寨,因主峰轮廓酷似半开的石榴而得名,寨门朝东,门额青石匾额镌刻“迎旭”二字,取迎朝旭、盼安宁之意。民间流传一则上古传说:女娲补天巡阅中原山川,途经箕山余脉大青山,手中石榴果不慎坠落山巅,落地化作赤红岩层,山峰自此形似石榴,当地人便唤此地石榴嘴,也为古寨添了几分神话气韵。群山环抱间,此山独拔而起,东南西三面皆是百丈悬崖,绝壁如刀削,唯有北侧一条缓坡小径可供通行,天然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先民正是看中这得天独厚的屏障,在此筑寨安身。

清同治元年,世道动荡,匪患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乡贤姚俊牵头,聚拢周边姚氏族人及各村乡民,就地开采山间红石青石,无机械助力,全靠人力肩挑背扛,耗时八年方才建成整座石寨。彼时山路崎岖,石块沉重,村民昼夜劳作,凿石、运石、垒墙,一块块巨石咬合堆叠,不掺半分灰泥,仅凭石材自重与凹凸卡合稳固墙体,百余年风雨侵蚀,寨墙依旧严丝合缝,缝隙难插薄刃,堪称民间石作奇迹。整座山寨规划周全,寨墙丈余高,墙间开凿瞭望孔、射击石梯;寨内凿有六十余孔石窑,现存完好四十余孔,分设居所、储粮仓、蓄水池、打更房、牲畜棚,足以容纳数百村民长期避乱,完备的布局藏着乱世之中百姓求生的智慧。

昔年动乱,乡民数次退守寨中,凭险击退劫掠匪寇,守住一方烟火;而最动人心魄的,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血色往事。1944年,王树声、皮定均将军率八路军开辟豫西抗日根据地,以石榴嘴寨天险为伏击点,在此设伏痛击扫荡日军,一举歼灭日军一个排,当场击毙敌中队长。受挫的日军恼羞成怒,调重炮对着山头狂轰三日三夜,崖壁碎石纷飞,寨墙却巍然不动,日军冲上山顶后,只发现一头受惊遇难的毛驴,军民早已从隐秘山道转移,无人伤亡。这个流传至今的故事,让冰冷石墙多了热血风骨,古寨不再只是避难之所,更是中原儿女抵御外侮、不屈抗争的历史丰碑。
登山途中烈日灼人,山路石阶被晒得发烫,道旁荆丛野草被晒得微微打卷,偶有山风掠过,捎来松枝清凉,稍稍消解暑气。一路向上,步步皆景,回望山下,青山后村屋舍错落,梯田层层铺展,远处风穴寺万亩林海连绵如碧浪,东望大鸿寨,西连玉皇山,百里山岭蜿蜒起伏,尽收眼底。登顶站在迎旭寨门之下,伸手抚过斑驳粗糙的石匾,“迎旭”二字历经日晒雨淋,字迹依旧清晰,石窑内壁留有烟熏旧痕,蓄水池凹陷处尚留浅浅水迹,每一处痕迹,都是岁月留下的笔墨。

当地流传一首咏寨古诗:“石榴嘴寨耸险峰,峭壁千仞势若倾。眼前白云一抹舞,脚下绿岭万马腾。百年风骨巍巍立,雪雨难蚀赫赫功。太平盛世烽火远,石榴嘴寨筑心中。”站在崖边诵读此诗,回望眼前残垣石窑,心中百感交集。曾经刀兵四起、百姓惶惶,先民耗费八年心血筑寨求生;烽火岁月,军民凭险御敌,守护故土山河;如今硝烟散尽,烈日之下古寨静立,再无匪寇侵扰,山下村落安宁祥和,瓜果满坡,百姓安居乐业,昔日迎旭避祸的石寨,成了今人登高怀古、触摸乡土历史的好去处。
烈日渐渐西斜,热浪稍退,我沿着山道缓步下山。回望崖顶的石榴嘴寨,红石墙体衬着碧空青山,在余晖里沉静肃穆。今日顶着毒日徒步登山,虽满身大汗,却不虚此行。这座藏在汝州北山的百年石寨,有女娲遗榴的浪漫传说,有先民凿石筑城的坚韧,更有抗日御敌的红色记忆。一砖一石皆是史书,一崖一壁尽藏乡愁。山河太平,古寨长存,往后再来,当趁晨光初升,看朝阳漫过“迎旭”石匾,再细细读懂这座深山古寨跨越百余年的厚重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