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长歌

文/牛苗林
一池清水,映着红芳,也映着天光。
翠盖倚波,粉荷半绽,凝着轻轻的露。
影呢,随了云,静静落进沧浪——
上下芙蓉对望着,像在低语,
这天然的墨色里,一塘莲,
便是一首未写完的诗。
可我偏抬起头来。
远处,危崖上帘布似的白瀑从天际倾下,
万壑间,涛声便起了。
双峰对峙,云自其间生出,雾也从那里生出。
瀑垂下来,像揉碎的白玉,
碎在池里,又重新聚拢,
聚成一汪深情的绿。
石畔有人走过,涧水边有人走过,
天地不语,只有水声。
水声里,我听见另外的声音了——
赤水河的枪响,夹金山的飞雪,
百年前破碎的山河,
被一群心怀壮烈的人,
一针一针,缝合起来。
他们把热血洒进水里,把骨头埋进山间,
于是水便有了温度,
山便有了魂魄。
百年了。
旧貌换了新颜,苍天也欣悦。
你看那海上帆正扬向远方,
长空里剑光凛冽,
护着的,是东方这片坚如铁的土地。
我低下头,水边沙地上,有一行深深的脚印。
那不是游人的——
是另一种人留下的。
他们把焦桐种在风沙里,一棵树便挡了十冬的寒;
把德政刻在石上,千秋万代便有了标杆。
他们说,治理一方水土,就是种一方福田;
他们说,铁面无私不是无情,是太深的爱。
水波轻晃,烟光淡茫。
我忽然懂了,
这世间的至美,从来不只是山水的至美。
是有人用生命铺过路,用脊梁撑过天;
是有人在月下算过账,每一笔都对着良心;
是有人把身心交给一个信念,
便不再拿回来。
于是这水便不止是水了。
它映过硝烟,映过丰碑,映过包公铁色的脸。
它映着那些被百姓记住的人——
他们活着时,或许从未想过名垂青史,
但千百年后,人们仍会在水边唤他们的名字,
轻轻地,像唤一个从未远去的亲人。
我站起身,再看那一池芙蓉。
花与影依旧两两相望。
只是这一次,我看见更多——
每一朵擎风的粉萼,都像举起的旗;
每一滴清露,都像未曾干涸的血;
上下辉映的,不再只是花与影,
而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光荣与梦想,
在水波里,代代相传,
生生不息。
风起了,暮色渐浓。
回望来路,瀑布还在远处唱着,
荷塘还在脚下静默。
它们各说各的故事,
却在同一个水字里,汇合了。
水是镜,映着千古。
水是歌,唱到如今。
2026.07.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