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书法中的“保守主义”

李韬·煮字疗饥 原创

2026-07-02 12:42

在国家图书馆的善本古籍库房内,庋藏着一幅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手卷残稿。

2016年,曾巩写给师兄弟徐无党的一幅信札《局事帖》曾以2.07亿的价格被一资本大佬收入囊中。这幅字帖全文124个字,尺幅也就一个平尺,其价值已经是“一字千金”。而这幅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残稿全文465字,记载了自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正月王敦将作乱起至同年十二月慕容廆遣其子慕容皝入令支还止,凡一年间的史实;尺幅是纵33.8厘米,横130厘米,近四个平尺,比上海博物馆宋代书画的“镇馆之宝”王安石的《楞严经旨要卷》还要大,其价值不言而喻。

如果流入拍场,以司马光的历史地位、“文正”谥号、影响建树,应该甩出《局事帖》几个街道。

一、 书见风采

2008年出土于洛阳王城大道东、陇海铁路北史家屯村“富弼墓志铭”,全文近7000字,由资政殿学士、通议大夫韩维撰文,端明殿学士兼翰林学士孙永书丹;志石1.4米见方,厚35厘米,重约两三吨,为目前中原地区出土最大、字数最多的墓志;志盖“宋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致仕韩国公赠太尉谥文忠富公墓铭”25字篆书由司马光亲笔书写,其以世所罕见的“铁线篆”书之,界格之内真气弥漫,一丝不苟,恰似其做人一般遵规守炬、周全整饬。

1936年,洛阳北陈庄也曾出土一方《王尚恭墓志》,呈正方形,长、宽均为77,厚15厘米。此碑刻于元丰七年(1084)10月,碑文每列41行,满行20字,全称为《宋故朝议大夫致仕王公墓志铭》,由范仲淹儿子范纯仁撰文,司马光纯以隶书书丹,李稹镌刻。通篇800余字圆融沉着,意气雄厚,姿态俊美,气力内含。宋高宗评价曰:“司马光隶书字真似汉人,近时米芾辈所不可仿佛。朕有光隶书五卷,日夕展玩其字不已”;黄庭坚对之也颇为嘉赏:“温公正书不甚善,而隶法极端劲,似其为人,所谓左准绳,右规矩,声为律、身为度者,观其书可想见其风采”。

司马光不只是能写《资治通鉴》中严谨整饬的小楷,篆隶亦有古法,连“书法博士”米芾都“不可仿佛”,足见其功力之深、书艺之精。

二、 资治通鉴

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曾记载:“(皇祐三年十月)史馆检讨司马光以《时政记》及《起居注》并不载元昊叛命、契丹遣使事。会庞籍监修国史,光请即枢密院追寻本末,自至史馆议之。修撰孙汴谓国恶不可书,其事遂寝。”

“国恶不可书”充分暴露了官僚集团对于历史记载的漠然态度、刻意留白,其渊源所自、流弊深远,这也为司马光下定决心还原历史,秉笔直书,为后来编纂《资治通鉴》埋下伏笔,定下基调。

不只是司马光,只要是抱着对历史严肃、认真、负责的态度的修史者,都会对“国恶不可书”抵制挞伐。

嘉祐四年(1059),时任史馆修撰的欧阳修与司马光隔空击掌:“近年以来,(史馆)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者,皆没而不书。”

关于编修《资治通鉴》,《宋史·司马光传》有段高度概括:“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鉴,遂为《通志》八卷以献。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

治平三年(1066),司马光将他编写的《通志》——以《史记》为主,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起到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秦朝灭亡为止,重新编成《周纪》五卷、《秦纪》三卷共八卷进呈宋英宗。英宗皇帝看后大为赞赏,并给了司马光两项特权和两项特殊待遇:特权之一是自主选择修史助手和工作人员,所有书局工作人员由朝廷提供俸禄待遇,连续计算工龄;特权之二是允许借阅宫廷图书馆龙图、天章二阁和国家图书馆三馆秘阁的藏书,共计2402册。特殊待遇之一是“赐以御书笔墨增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这就等于是从皇帝的私房钱里拨款赞助修史;特殊待遇之二是“以内臣为承受”,宋英宗特别安排了一名宦官在书局服务,以便沟通——宦官是能够进入宫中走动的,由此来确保皇帝对《资治通鉴》编修工作的直接关怀。

为一个人、一部书专设机构,并赋予种种特权,这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更毋宁说出版史了,也是绝无仅有的。

于是,《资治通鉴》这一浩大的修史工程正式拉开序幕。

《资治通鉴》原来叫《历代君臣事迹》,宋神宗根据《诗经》“商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的典故,结合“资于治道”的核心理念,钦定书名为《资治通鉴》:“资”是提供参考,“治”指治国方略,“通”为贯通古今,“鉴”即镜鉴教训。为表看重,宋神宗还亲自为《资治通鉴》“倾情赐序”。

《资治通鉴》是在“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资治通鉴》魏文帝皇初二年)的编纂思想指导下完成的,其现实意义和政治意义同等重要。其以“三家分晋”这一标志性历史事件为开篇,加入了司马光议论:“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英裔加拿大作家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中提出了“一万小时定律”: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1万小时的锤炼是任何人从平凡变成世界级大师的必要条件。

从治平三年(1066)开始修订,到元丰七年(1084)竣工,前后历时近19年,人生有多少个19年?《资治通鉴》最后定稿是正文294卷,目录30卷,《考异》30卷,共计354卷,近400万字,囊括了中国古代1362年的盛衰兴亡。

司马光把自己最宝贵的也是最出成果的年华都献给了《资治通鉴》,完成了从一个官员到一名史家的自我修炼过程,也使得这部书彪炳千秋,光耀万代。

在编修《资治通鉴》的过程中也历经坎坷,状况迭出:有造谣诬陷,也有打击报复;书局遭遇撤废风波,御用笔墨也被明察暗访。这一切都敦促着司马光“严课程,省人事,促修成书”。他带领着刘攽、刘恕和范祖禹“遍阅旧史,旁及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进资治通鉴表》)。

在洛阳独乐园编修《资治通鉴》期间,司马光怕自己夜里睡得太死,用一段木头做枕头,木头两边系上铃铛,铃铛一响,起床继续工作。有点“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儿。

为修《资治通鉴》,司马光也耗尽了所有体力、心力、精力,身体健康也每况愈下,不仅高度近视,而且牙齿也脱落得不剩几颗,记忆力也衰退得相当厉害,刚做完的事转身就会忘记,很像现在的“老年痴呆症”前兆。元丰八年(1085),他在给范纯仁的信中就抱怨了自己的健忘。

司马光殚精竭虑,“毕其功于一役”,不仅“用心、用情、用力”,简直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就在这部鸿篇巨制完成之后两年——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便累死在宰相任上,享年68岁。

三、 手卷残稿

靖康之乱,山河破碎。北宋内府庋藏尽散,《资治通鉴》书稿亦损毁遗失,飘零各处。《资治通鉴》手稿残卷能穿越历史风尘,保存至今,也算苍天厚德。

据文献推断,这幅手稿残卷最早的收藏者是南宋赵汝述,之后入藏南宋内府或翰林院;嘉定八年(1215年)十二月十四日,任希夷在翰林院轮值夜班时赏阅,并留下题跋;嘉定十七年至绍定元年(1224年—1228年)间,葛洪、程珌、赵崇龢三人同观此卷,并题写观跋之语;南宋末年,《资治通鉴》手稿残卷流入民间,几经辗转,至清乾隆年间,入藏清内府御书房;乾隆御笔题签,并钤“乾隆鉴赏”“宜子孙”等印以“确权”;1922年11月18日,包括《资治通鉴》手稿残卷在内的35件清宫珍贵字画,被溥仪以赏赐溥杰、溥佳的名义偷盗出清宫;伪满洲国建立之后,溥仪将该手稿残卷及35箱善本古籍存放于伪皇宫缉熙楼、同德殿内;1946年东北民主联军进入长春,发现了这批古物,由东北博物馆转交给故宫博物院;1960年6月9日,文化部将该手稿残卷由故宫博物院调拨至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收藏至今。

这幅手稿残卷历经宫廷和众多官员、学者或藏家之手,用个简要的图示即为:南宋赵汝述→南宋翰林院;→任希夷→葛洪、程珌、赵崇龢→民间→清内府御书房→溥仪→溥杰、溥佳→缉熙楼、同德殿内→东北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国家图书馆。

由此可见,这幅手稿残卷可谓来路有自,递藏清晰,流传有秩,承继有序。

司马光留下的书法作品本就不多,最著名的“法帖”就是《资治通鉴》了。294卷《资治通鉴》全用小楷书就,字字清爽,笔笔精到,士大夫气充盈其间,凛然森严。

编修《资治通鉴》工程可谓浩大繁复、耗时耗力,以唐代为例:唐代共计81卷,这81卷是从近800卷中删繁就简出来的,草稿与定稿的比例接近10:1;800卷草稿,一卷长大约4丈,光唐代部分的草稿就达3200丈,想想就是一个“漫长的旅程”。司马光亲手改过的草稿,堆满了“独乐园”整整两个房间。

“宋四家”之一、也是“苏门四学士”的大师兄黄庭坚曾有幸奉命参与《资治通鉴》雕版印刷之前的校订工作,他翻阅过全书其中的数百卷,看到上面竟然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没有一个字是草书。黄庭坚不禁感叹“司马温公,天下士也……余尝观温公《资治通鉴》草稿,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

司马光本身就是一个有着严重精神洁癖的人,所谓“字如其人”,当如是也。

四、工笔跋语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天圣帖》原是司马光写在陈洎诗稿后的一篇跋语,工笔小楷,结体端正,整饬不苟,波磔曲折,起笔收笔有鲁公笔意——

天圣中先太尉与故相国庞公同为群牧判官,故省副陈公与庞公善,光以孺子,得拜陈公于榻下。元丰二年八月乙丑晦,陈公之孙法曹过洛,以公手书诗相示,追计五十年矣。乌乎。人生如寄,其才志之美,所以能不朽于后者,赖遗文耳。茍无贤子孙,其湮没不显于世,可胜道哉。光窃自悲。侍公之久,今日乃得睹公之文;又喜法曹君之贤,能显融其先烈,是敢嗣书于群贤之末。涑水司马光。

司马光写道:在天圣年间(1023年—1032年),我的父亲司马池与已故的宰相庞籍先生,一同担任群牧判官。已故的三司副使陈希亮(即陈洎)先生与庞籍先生关系友善,我(司马光)当时还是个孩子,得以在陈公的床榻下向他行礼拜见。到了元丰二年(1079年)八月的最后一天,陈公的孙子陈师道(字法曹)路过洛阳,向我展示陈公亲笔书写的诗稿,回想起来,距离我第一次拜见陈公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唉!人生短暂,就像暂时寄居在世间一样,一个人美好的才华和志向,之所以能够流传后世而不朽,是依靠他留下的文章(作品或文字);如果没有贤能的子孙后代加以整理、保存和弘扬,这些才华和文章就会埋没,无法显扬于世。这种情况难道还少吗?我私下感到悲伤,我侍奉陈公的时间很久,今天才得以看到他的文章。我又欣喜于法曹君的贤德,能够彰显并光大其祖先的功业与美德,因此我冒昧地跟在各位贤者的题跋之后,写下这段话。
    这幅作品又名《宋司马光跋语帖》,是其元丰二年(1079)退居洛阳时,应友人陈师道(字法曹)之邀在其祖父(陈洎)的诗稿后所题的跋语。陈洎与庞籍是姻亲,他俩都是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的同事,所以司马光才如此谦诚恭敬地题下如是跋语。

辛弃疾在写给自己的好友陈同甫一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词中有句“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

元祐三年(1088),也就是司马光逝世后的第三年,为彰显其功德,宋哲宗篆额“忠精粹德之碑”六个字,并钦令大学士苏轼再撰文并书丹碑文,玉册官臣王蟠奉旨摹刻,因此“司马温公神道碑”又名“忠精粹德之碑”。

苏轼工工整整以楷书撰写《司马温公神道碑》,李苦禅评价“苏楷书当以此帖为第一”。司马光不仅和“三苏”关系甚洽,而且苏轼还请司马光给母亲程夫人写过墓志铭,所以苏轼完全是抱着崇敬与怀念的心情写的这篇碑文,他最后写到:

为政一年,疾病半之。

功则多矣,百年之思。

知公于异,识公于微。

匪公之思,神考是怀。

天子万年,四夷来同。

荐于清庙,神考之功。

该碑虽是皇帝的命题作文,代表的是官方评价,但每一个字苏轼也都倾注心力,从心而出。

(该文原载于2026年6月26日出版的《书法导报》2026年第26期“论坛”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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