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舟

文/牛苗林
走出校门那天,我把读了十几年的书卷拢成一束,拢成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霜风起了,我擦剑。听冷光在刃上轻响,像听一个古老的诺言。信沉入海,渡口无船,可有人说过——遗珠终会射斗。我便信了。少年时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至今不曾褪色,也不曾走远。
而夏天毕竟来了。赤日灼着山峦,浓荫却把清凉铺上草尖。溪流奔响如弦,每一滴水都在说:何必急。你看那些蜂与蝶,何曾错过自己的花期?云影从天际滑过,把蝉鸣和日光揉在一起,揉成林梢一支摇曳的歌。
于是我想起更早的光。南湖的水波之间,一点星火落入潮头。它要去很远的地方——为苍生祈福,为山河谋稻粱。后来它长出翅膀,翱翔于苍穹之上;学会巡游,在瀚海深处写下中国的印记。雄鹰俯瞰大地,那种沉静的力量,像大地托起万物一样,自然而然。
这力量,我亲手触摸过。
在延安。展柜里,一条血脉还在静静跳动。走出馆门我才懂得,“开来继往”原是接力棒递到掌心的温度。南泥湾的锄头和纺车轻轻诉说:世界若给你荒凉,你便用汗水浇灌出良田。那种倔强,像种子埋入黄土,开出世间最朴素的花。
此刻我把它们穿成一条线——少年时的剑,盛夏的光,南湖的舟,延安的锄。它们原是同一种事物:黑暗里不肯熄灭的那一点,窑洞里纺出的第一缕棉线,红船划开的第一道波纹,一个青年穿过城市时,胸膛里仍在跳动的温热。
它叫光。它载着舟。它就是我。
我收起剑,转身走进夏天深处。溪流还在远方奔响,像谁在弹一把永不歇止的琴。每一道弯都不会白绕,每一段等待都是光的另一种照耀——它从不熄灭,它只是换了一个时辰,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穿越我。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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