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联中来——吕建德《书名联》第十二期

走到第十二期,吕建德这组《书名联》又展开了一个新的层次。这一期的四幅作品,气象很丰富:有海天之间的高远想象,有人间世态的辛辣讽喻,有雅室清芬的生活审美,也有春风秋水般的人格境界。它们放在一起,像是把中国楹联中“高、醒、雅、清”四种精神气质,一次推到我们面前。
先看第一幅:
“海为龙世界,天是鹤家乡。”

这幅联,一开篇便是大境界。
海,是龙的世界;天,是鹤的家乡。龙在海中,象征着雄奇、浩荡、变化万千;鹤在天上,象征着清逸、高举、超然物外。一个向深处去,一个向高处去;一个有磅礴气,一个有出尘意。短短十个字,把人的想象一下带到海阔天空之间。
吕建德以草书写这一联,很有气势。草书本就最能表现奔放、流动、升腾之感。笔势一开,仿佛海上风起,龙影翻腾;线条一转,又像云间鹤举,清气上扬。整件作品不只是写出联意,更把“龙”的雄浑和“鹤”的高逸,都化进了笔墨的飞动之中。它写的是海天,实际上也是人的精神边界:心若开阔,天地自然变大。
第二幅,是一幅著名的讽刺联: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这幅联与前一幅完全不同。
如果说“海为龙世界,天是鹤家乡”写的是高远,那么这一幅写的就是清醒。它表面上写芦苇和竹笋,其实句句都在写人。墙上芦苇,看似招摇,却根底浅薄;山间竹笋,看似挺拔,却嘴尖皮厚、腹中空空。它讽刺的,是那些外表张扬、根基不稳、言辞尖刻而胸中无物的人。
这类联最难写。写得太重,容易失去含蓄;写得太轻,又没有锋芒。吕建德以行书表现,笔势流畅而不失筋骨,墨色沉稳而有锐气。它没有把讽刺写成怒气,而是把锋芒藏在笔墨节奏里。看似借物写物,实则借物观人,冷峻之中有警醒,机锋背后有分量。
第三幅,气息又安静下来: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这一联很平和,却很高级。
它讲的不是空间大小,也不是花木多少,而是一种审美判断和生活态度。室不必大,只要雅;花不必多,只要香。真正的美,从来不靠铺张堆砌,而在于气息,在于品位,在于内心能不能安顿下来。
吕建德用行书写这幅联,笔意简净,结体舒朗,整幅作品有一种温和的书卷气。它不追求奇险,也不故意造势,而是在从容的笔调中,把“雅”和“香”这两个字背后的生活境界写了出来。这样的作品,最适合慢慢看。看久了,会让人想起一间不大的书房,一枝清花,一卷书,一种不与世争的安静。
第四幅,是这一期最能升华的一联: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

这幅联非常美,也非常有境界。
“春风大雅能容物”,说的是胸襟。一个人若有春风般的气度,便能包容万物,不狭隘,不逼仄,不刻薄。
“秋水文章不染尘”,说的是文章,也说的是人格。真正好的文字,应当像秋水一样清澈明净;真正高洁的人,也应当不被尘俗所染。
这一联把做人和作文放在一起讲,把气度和格调放在一起讲。吕建德以行书写来,线条舒展,墨色沉着,既有春风般的温润,也有秋水般的澄明。整幅作品不是单纯写“雅”,而是写一种更高的雅:雅中有胸怀,清中有风骨,温润之中仍有精神高度。
这四幅联,一幅把人带向海天,一幅把人拉回世间;一幅安顿于雅室,一幅升华为风骨。它们让我们看到,楹联从来不是单一的文字游戏。它可以写天地想象,也可以写人间讽喻;可以写生活品位,也可以写人格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