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书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

《三字经》曰：“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

这都是古人苦读勤学的著名故事，《三字经》集成顺口之句，用以激励学子，但这些故事的真伪好像很少有人质疑。

近日读一本杂书《熙朝新语》，是辑录清朝宫廷轶事、文坛趣闻的。内有一条，讲康熙皇帝谈读书的故事。

康熙对大学士们说：书里写的东西，是不能完全相信的，比如囊萤夜读，我曾经捉来上百只萤火虫，装进布袋里照明读书，结果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画。

囊萤夜读是不可能的，映雪读书可能吗？

这个我童年时亲自试验过，那时候我村尚未通电，我们在小煤油灯下练出来的眼力应当优于当今的少年。

我们捧着书本，凑近积雪，一团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也有人说，也许古人是在积雪未融的月圆之夜，借着月光与雪光的双重映照，才能看清字迹吧？

这个我没有实验过，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

我在小说《生死疲劳》里，写过极大极圆的明月朗照之下，连掌纹都能看清的细节，但那是文学描写，是为了烘托氛围，读者诸君万不可当真啊。

02

接下来，咱们讨论负薪读书的事。

我虽然没有像这个典故的主人公朱买臣那样当过砍柴的樵夫，但我在农村放牛时经常割草，割一篓子草，将镰头插在篓子上的绳扣里，以镰柄为杠杆搭在肩上，驮着草篓，低头弯腰，艰难行进。

如此境况，哪里还有余力与闲心再用一只手捧着书边走边读？

有人说了，你背的是草篓，人家朱买臣背的是柴捆，能一样吗？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柴捆不会比草篓子轻，而且砍柴多在山上，背柴回家走的是下山之路，看书的难度更大，且有一头栽倒的危险，因此，此典型亦不可信也。

当然，上山砍柴时怀里揣着一本书，砍柴休息时，摸出书来读上两页，那是完全可能的。

至于放牛时将书挂在牛角上读，我认为也是假的。我实在想象不出将书挂在牛角上怎么个读法。

有人说了，那放牛娃只是将书挂在牛角上，并不阅读，这个说法我信。你说他骑在牛背上，从牛角上把书摘下来阅读，这个我也信。而且你一说，我就联想到《儒林外史》开篇描写少年王冕牧牛读书的情景，温馨而清纯，令人神往。

03

《三字经》没收录的读书典型是“凿壁借光”。

凿壁故事的主人公匡衡是西汉人，刘歆所著《西京杂记》说他幼时家贫无烛，就凿穿墙壁，借邻家的烛光读书。

这事可能吗？

我不知道西汉时民居是什么样子，如果是两家相邻，如同现代的联排别墅一样，共用一道隔墙，那这道墙的产权应为两家共有，凿你家这一半应该是可以的，但如果凿穿了，那就等于破坏了邻家的墙壁，被邻家发现了，揍你一顿你也得挨着。

如果是两栋独立的房屋，你即便把自家的墙全推倒，邻家的烛光也透不过来啊，所以，应该是两家共用一堵墙。

我不知道汉朝民间的照明设施是什么样子的，但看过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长信宫灯，燃烧的也是动物或植物油脂，能放出的光亮也有限。

想想我们20世纪70年代末还在使用的小煤油灯，与穷孩子匡衡家相邻的这户人家的照明设施，估计也不会是皇宫与贵族府里的牛油大蜡烛。

如果只是一盏油灯的微光穿过，这墙壁上的洞眼能透过多少光来呢？能照亮匡少年手上的书吗？

所以这个典型的真实性也值得怀疑。

其实我上面所说的，基本上是吹毛求疵。古人编出这些故事，无非是让孩子们见贤思齐，好好读书。

那我们就珍惜光，珍惜时间，好好念书吧。

*节选自《读书存疑》

收录在我的新书《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