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吴湖帆（1894—1968），初名翼燕，更名万，字遹骏，世以号行，江苏吴县人。作为继吴昌硕之后统领江南画坛的宗师，其与张大千并称“南吴北张”；同时亦是近现代顶尖鉴藏大家，学界公认其为中国书画鉴定学科重要奠基人。上博凌利中先生论断精准：若张珩是书画鉴定体系化、学科化的集大成者，吴湖帆便是近现代鉴定学的开山先导。二人定位清晰，吴湖帆承古开今，融书画创作、文物鉴藏、考据研究于一体，凭独到目力获鉴界“一只眼”之誉。其功绩不独为历代名迹辨伪存真，更以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理性的治学路径，为书画鉴定构建现代学科根基。

一、家学积淀与时代机缘    

吴氏深厚鉴识根基，根植于苏州世代收藏文脉。祖父吴大澂为晚清名臣、金石巨擘，外祖父沈树镛、妻伯潘祖荫皆海内知名藏家。承袭家藏兼历年搜购，其梅景书屋蓄历代古画一千七百余件，旁涉金石彝器、古玉善本。自幼浸淫历代翰墨，朝夕摩挲唐宋元明真迹，目验积累得天独厚，青年时鉴画眼力已远超同辈。

其鉴定体系得以成型，更依托近代文物流转的特殊时代背景。二十世纪上半叶，公私藏物聚散更迭，三十年代故宫文物南迁，大量宫廷法书名画流转世间。1934年，吴湖帆受聘北上参与故宫书画审定，遍览大内秘藏；翌年复任故宫赴伦敦国际艺展审定委员。此番经历打破私家收藏视野局限，使其建立贯通整部书画史的宏观评判尺度，自身绘事亦涤除明清习气，直入宋元正脉。时代供给千载难逢的观画机遇，而吴湖帆以精深学养承接时代馈赠。

二、目鉴考据互证：现代鉴定范式的确立    

吴湖帆鉴画取法传统、革新思路，构建“目鉴为本、考据为辅”的完整方法论，凸显现代学术严谨特质。

其一，深耕笔墨风格时序考辨。熟谙历代画家笔墨特质与一生画风演变，于“四王吴恽”一派辨析尤精，不仅能断真伪，更可区分原作、代笔、后仿，依托创作者完整艺术脉络形成立体判断，跳出简单二元辨伪的浅层格局。

其二，多维旁证综合考据。梳理书画家生卒、字号、斋馆、交游、上款信息，细审印章、装裱、材质形制；兼通古书画修复技艺，熟稔揭裱、补配、拆分等工艺，将文物修复与真伪考证互为参照，实现鉴藏、修复合一。

其三，持守求真自省的治学品格。吴氏自信目鉴功力，直言故宫旧藏真伪混杂，批判后世唯古印、旧著录是从的片面鉴藏习气，却绝不固步自封。张珩持无款《双钩竹》求鉴，初断为管道升，次年重考订正为明初王药；于赵孟頫《鹊华秋色图》亦由存疑转为定其为中年精品。以本心实证为准、敢于修正旧论，令其鉴定论断历经检验而公允可靠。

三、经典鉴考案例与丰厚文献遗产    

吴氏一生过眼古书画两千余件，诸多鉴断已成学界定案，《富春山居图》考辨尤称不朽经典。1935年故宫审定期间，他直指乾隆反复题咏的卷子实为明人摹本，长期被视作伪迹的《无用师卷》方为黄公望真迹，颠覆百年官方定论。1938年，曹氏汲古阁持焚毁残卷求鉴，吴氏当即辨其不凡，以商周铜器易得此卷，对照《无用师卷》影印本互证，确认为焚后残存前段《剩山图》。1939年，他将残卷与影印本合裱，完成画卷焚毁割裂三百年来首次文字意义上的合璧。1956年，吴氏将平生第一重藏《剩山图》无偿捐献浙博，今为馆内镇馆之宝。

其余重要论断亦影响深远：定王珣《伯远帖》、杜牧《张好好诗》为晋唐真迹；区分范宽《溪山行旅图》两种传本，董其昌题本为真，王时敏藏王翚摹本为伪；辨项元汴旧藏《宋人画册》实为仇英临摹；考订《女史箴图》卷末“顾恺之画”款识为后人添补，诸论至今为学界遵奉。

吴氏未如张珩撰成系统性鉴定专著，却留下海量一手鉴考文字：《目击录》《烛奸录》《书画析疑》等笔记专辨书画真赝，《丑簃日记》《丑簃谈艺录》随记鉴画心得，更大量题跋于诗塘、裱边，直抒鉴断。《梅景书屋书画目》著录自藏书画三百七十件，《吴湖帆过眼录及题跋诗》记录过眼名迹四百余件。这批一手文献，是近现代书画鉴定史无可替代的核心史料。

四、通人之学及其当代学术启示        

吴湖帆的鉴定成就，是传统“通儒”治学范式的当代典范。一身兼画家、藏家、考据学者三重身份，笔墨实践滋养目鉴功底，海量鉴藏阅历反哺绘画创作，二者相辅相成。其治学门径哺育王季迁、徐邦达等第二代鉴定宗师，成为衔接传统鉴藏与现代书画鉴定学科的关键枢纽。

2015年上海博物馆“吴湖帆书画鉴藏特展”，展出九十七组共一百一十三件文物，完整还原其鉴藏体系与学术脉络。展览所呈现的，不只是一代藏家的收藏体系，更是学人艺术家以实证精神、人文底蕴重塑传统鉴定学，推动其走向现代化学科的完整历程。他革新书画题跋的学术表达，在专业论文普及之前，将鉴画题跋推向兼具考据与审美价值的新高度。这份遗产超越个人收藏范畴，是二十世纪中国艺术史学现代转型的关键一环。

当下书画领域分工日趋细化，创作、鉴藏、考据各成壁垒，回望吴湖帆式全能学人之路更具现实意义。真正高明的鉴识，依托宏阔文史视野与深厚综合学力。吴湖帆以一双具眼，不仅搭建起近现代书画鉴定的学科基石，更接续融会贯通的文人治学传统。其留下的学术遗产，既是千年鉴藏文脉的阶段性总结，亦为后世书画文物考据研究树立长久范式。

2026年6月20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