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蒙 :小姨

河南文苑 原创

2026-06-26 06:25

小姨(散文原创首发)

文/张红蒙

小姨今年七十了。一头银发齐齐整整地梳在耳后,还是那副清清秀秀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像老家门前那条淌了几十年的小河沟,弯弯绕绕的,都是时光。

一九七四年我家拆旧房盖新房那会儿,我八岁,她十八。那年秋天,我跟小舅睡,嫌他鼾声太响,便跑去找小姨。她的屋子不大,一张老式木床,床头糊着报纸,已经泛黄了。她给我腾出半边床,被褥上有淡淡的胰子香。我至今记得,月光从窗户格子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鼻梁是挺的,眼睫长长的,像画上的人。

小姨是外婆捡来的。这事我不大时就晓得了,可从没人当她面提。外婆待她比亲生的还疼,她待外婆也比亲闺女还亲。小姨二十八岁才出嫁,在乡下算是晚的了。外婆说,得等小舅先娶了媳妇,小姨才能嫁。小舅也是捡来的,大我六岁,那年刚当上生产队的小队长,领着人干活,夜里回来肩膀都压塌了,倒头就睡,鼾声震得窗户纸直颤。小姨便留下来,烧水,做饭,给外婆捶背,直到小舅说好了亲,她才嫁到东庄村,跟冰糕厂的厂长成了家。

舅母过门后,家里就变了样。小舅是个孝子,可管不住媳妇。我亲眼见过舅母叉着腰站院里头,跟外婆对骂,嗓门尖得能戳破天。有一回,竟把外婆搡倒了,脸磕在墙上,擦破了一大片。小姨听说了,骑着车子赶回来,进门先给外婆上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药棉上,却一句话也没跟舅母吵。她只是隔三岔五地回来,带着自己做的好吃的,给外婆洗头,梳头,剪指甲。外婆的头发是灰白的,小姨一根一根地梳,梳得极慢,像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梳进发丝里。

那时候,我父亲在公社开拖拉机,后来开供销社的汽车,往山西送货,跟一家煤矿的老板熟,认了人家闺女做干女儿,便常能捎些煤炭回来。我家院墙根下,煤炭堆得像小山。外婆家养了头大母猪,下了崽,便用小猪仔来换煤。没猪仔时,我母亲照样给,隔几天就拎着篮子去一趟,篮子里有时是馍,有时是菜,有时不过是几块红薯。外婆总嫌母亲带得多,可每次我们去,她都要放下手里的鞋底子,给我们做面疙瘩。那会儿我和小妹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正长身子,一人能扒一大碗。外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却不吃,说她不饿。小姨在旁边帮灶,添柴,拉风箱,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忽明忽暗的。

小舅那一房,早就不来往了。舅母不孝,把外婆气了一场又一场,连小姨也被她指桑骂槐地轰过几回。小舅夹在中间,日渐沉默,后来便真的不登门了。小姨跟我们说这些事时,也不恼怒,只是叹气:“各有各的命罢。”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咽得下,咽下了就化了,面子上总是一团和气。

如今逢年过节,我们姊妹六个还会去看小姨。父母都不在了,老一辈的亲戚,也只余下她一个。她住在东庄村的老房子里,她女儿嫁在本村,隔几天就回来一趟,替她洗衣裳,收拾屋子。儿子在南方工作,电话打得勤,逢年过节寄钱寄东西,从不间断。小姨常跟我们念叨:“这孩子又寄了啥啥啥来,我用不完,你们分了去。”说着便去翻柜子,拿出些保健品、干果、硬往我们手里塞。

上个月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喂小猫,阳光透过网纱,在她身上洒下碎碎的光斑。我蹲在她跟前,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有月光的夜晚。她十八岁,我八岁,她给我腾出半边床,被褥上有胰子香。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眉眼还是那样清秀,只是头发白了。我说:“小姨,你年轻时可漂亮了。”她低下头,慢悠悠地答:“漂亮啥,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可有些东西过不去——譬如月光,譬如胰子香,譬如小姨用一辈子攒下的那份温软。她这辈子没享过大福,也没受过什么大委屈,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不声不响地长着,该开花时开花,该落叶时落叶,根却扎得深深的,护着一方土,荫着一片人。

临走时,小姨非要送我到巷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我走出去老远,回头望,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摆着手。风把她银白的头发吹起来,像一蓬芦花,轻轻柔柔地,在暮色里晃。

作者简介:焦作市作家协会会员;沁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沁阳市老区建设促进会副秘书长;沁阳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理事;沁阳市作家协会理事;中乡美驻河南省选稿基地主编。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海外版)《河南日报》《顶端新闻》《河南经济报》《中国乡村》等纸刊、网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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