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满径:八年帮扶的告别

重庆的深冬,总浸在化不开的湿雾里。2025年元月的最后一日,薄雾漫过丰盛古镇的青石板,日光穿不透层云,只漏下几缕淡金的碎影,落在檐角垂着的腊肉上,落进巷口漫开的腊梅香里。
这天是单位岁末入户慰问的日子,对她而言,这趟山乡路走得格外郑重。这是她在岗的最后一次走访,过完春节,她便要退休了。八年帮扶的岁月,终将在这个冬日,画上一句温柔的休止符。
“还亲自跑一趟?”同事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桌角的纸袋出神。指尖抚过纸袋粗糙的边缘,里头叠着一床厚绒毯,两盒治老寒腿的膏药——是她私下备下的。单位的米油年货早已运去村部,她添的这两样轻,却沉得像八年的心事。“去的,有始有终。你们先往村部去,我随后就到。”她抬眼笑了笑,语气平和,眼底却藏着翻涌的郑重。
处理完手头收尾的事,她独自驾车往石桥村去。腊月十三正逢赶场,老街挤得满满当当。背篓撞着背篓,吆喝连着吆喝,熏腊的油香混着油茶的热气,卖腊梅的担子旁簇着人,鹅黄的花苞沾着晨露,清冽的香漫了半条街。她握着方向盘慢慢挪,目光掠过长街,心早落在了同心安置点的那扇窗后。
到村部装上慰问品,村主任陪着她往帮扶户家走。站在安置区16号楼下,她拨通了电话,声音放得轻:“大姐,我们到楼下了,东西有点多,你下来搭把手吧。”
没两分钟,楼梯间便传来脚步声。帮扶的大姐走下来,看见后备箱堆得严实,眉头立刻蹙起,带着点嗔怪的口气:“啷个买恁个多东西?平白浪费钱。”
“不多的,这些是单位的年货,这两样是我单独带的。”她笑着把袋子递过去,随口问,“姑娘几时回来过年?”
“下周三,三号就到。”
大姐是个苦过来的人。丈夫早年务工出了意外,母女俩守着半山坡漏雨的土坯房,靠打零工熬日子。她刚接手时,建档立卡手册上的每一项短板,都像压在母女俩心头的石头。八年一晃而过,姑娘成了家,小两口在广东踏实打拼,大姐搬进了亮堂的安置楼,日子像熬透的糖,慢慢甜了上来。
上了楼,就着温水问过近况,叮嘱了年节里用火用电的事宜,她便起身要走。那句告别的话在喉间滚了许久,才轻轻落下来:“大姐,过完春节我就退休了。后续单位会安排新的干部对接你,今天过来,也算跟你道个别。”
大姐愣了愣,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一下子哑了:“恁个快就退了?我还以为你还要管我们好多年……”
她轻轻拍了拍大姐的手背,喉咙也发紧:“到岁数了。你自己多保重,老寒腿别冻着,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这句话出口,心里的情绪便翻涌上来。八年时光,她看着这个家从半山腰的危房搬进安置楼,看着母女俩从勉强糊口到稳扎稳打地过日子,一步步脱了贫,一步步往好里走。这里头有政策托底,有母女俩不服输的苦干,更有隔着身份、却掏心掏肺的相知。她替她们欢喜,也真的舍不得。
“快坐到,我给你们泡杯茶!”大姐像突然回过神,忙不迭要去翻茶叶。往常她来总说公务在身,坐片刻就走,大姐也从不强留。可今天不一样,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摆出来,留她多坐一秒,都是好的。
“不泡了,村里还有几户要走,我们先过去了。”她强撑着笑意。她不敢多待,怕再多说一句,攒了一路的情绪便要决堤。
谁知刚走到门口,大姐突然拽紧她的胳膊,不肯松手:“等一哈!我给你拿两双鞋垫,自己纳的,棉布里子,垫起暖和。你天天跑乡下,重庆冬天潮,别冻了脚。”
“不用的,上次你给的两双我都还没穿。我脚大,平日也少垫鞋垫,拿回去可惜了。”她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不行!不能就恁个走了!”楼梯间里,大姐攥着她的袖子,身子往前倾着,像是一松手,这个人就要消失在山雾里,再也见不着了。
“莫这样,我心里也难受。以后有空我还回来看你,就像走亲戚一样。”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们松到点嘛,拉扯起遭摔了。”村主任在一旁劝,声音轻飘飘的,拉不开两个红了眼的人。
“反正你不拿起,今天就不准走!”大姐憋得脸颊通红,手上的劲儿半点没松。
“好好好,我拿起,你先松到……”
拉扯间,楼道的寒风卷着凉意吹过来,两个人的眼泪先绷不住了。先是眼眶通红,接着泪珠顺着脸颊往下落,到最后都哽咽着说不出话。那眼泪里没有旁的,全是八年相处攒下的情分,是临别的不舍,是没说出口的牵挂。劝了好半天,趁着大姐抬手擦泪的间隙,她咬了咬牙,轻轻挣开手,快步往楼下走。
坐进车里,她再也撑不住,伏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隔着车窗往楼上望,大姐没有追下来。她知道那个善良执拗的山里女人,此刻定然也站在窗边抹泪,同她一样,半天缓不过神。她在心里默默说,别怪我走得急,我怕再多待一刻,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车子慢慢驶出古镇,腊梅的清香还沾在衣襟上,思绪也跟着飘回了2018年的秋天。初遇那日,山风裹着桂香,她坐着面包车颠簸上山,土坯房的瓦檐漏着天光,墙角长着霉斑。大姐站在门槛边,客气地躬身颔首,话少得像檐下的雨滴,隔着一层生分的凉。
“这态度也太淡了,我们带这么多东西来……”同行的文书私下嘀咕。
她却摇了摇头:“没关系,慢慢来。”她懂,独自撑着一个家的女人,心里都筑着墙,不是三言两语、两袋米面就能焐热的。
那天她跟着大姐去了古镇下街的出租屋,屋子又小又暗,旧家具泛着潮气。同为女人,她看着心里发酸。她没说空泛的安慰,只把这个家的难处一笔一笔记进手册,把“帮她们把日子过起来”这件事,扎扎实实放在了心上。
这一放,就是八年。
八年的路,是一册写满的帮扶手册,是山路上磨旧的鞋印,是一通通深夜的电话,是新房钥匙递过去时,大姐眼里亮起来的光。易地搬迁时,她一趟趟跑手续、盯进度,知道大姐腿脚不便,特意协调了低楼层的户型;姑娘想做餐饮,她帮着报了县里免费的技能培训班,拿到证书后又推荐去了城里的餐馆,看着姑娘从服务员一步步做到领班,再到跟着丈夫去广东打拼,日子越来越稳。大姐想多份收入,她帮着申请了社区的公益性岗位,农闲时大姐纳鞋垫、收山货赶场卖,她也悄悄在同事朋友圈里帮忙宣传,能多卖一点,都是心意。
最难是疫情那两年。餐馆停业,零工停摆,母女俩收入断了大半。她比谁都着急,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帮着打听临时务工的门路,有新的惠民政策第一时间告知,还时常买些菜和口罩送过去。她总说:“困难是暂时的,有我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人心从来都是相互的。大姐记着这份好,地里的南瓜熟了、红薯挖了,总想着给她装一袋;自己晒的干菜、摘的青花椒,也要塞给她尝尝。她大多都婉拒了,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人家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实在推不掉的,也不过几双纳得密实的棉鞋垫,一小袋晒得干香的青花椒。针脚里藏着山风,花椒里裹着日头,都是山里人最沉的心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姐脸上的笑多了,话也多了。她叮嘱大姐注意身体,大姐也会反过来念叨:“你一天坐到办公室,颈椎遭不住,莫熬太晚。”知道她跑基层辛苦,大姐总说“你挣钱也不容易,莫总给我买东西”。没有客套,没有生疏,就像两姊妹,你惦记着我,我心疼着你。
前年姑娘结婚,她比谁都高兴,特意挑了一床好棉被和一套红餐具当贺礼。婚礼前一天她赶过去,家里坐满了亲戚,新郎是个踏实肯干的四川小伙。怕给姑娘添麻烦,也怕旁人说闲话,她进门就笑着说:“我是姑娘的远房姨妈,明天有事来不了,今天提前来祝两个孩子新婚快乐。”
母女俩心里都透亮,热热闹闹地招呼她吃饭。她坐了十几分钟,夹了两口菜,敬了一圈酒,便悄悄起身走了。后来刷到姑娘的朋友圈,看着小两口在广东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她也跟着弯起眉眼。
姑娘离家后,大姐一个人住,她总放心不下。除了每月的固定走访,平日也总打个电话问问近况,平平常常几句叮嘱,像冬日里的暖阳,把大姐的心照得暖烘烘的。
日子慢慢过,情分慢慢深。到后来,哪里还是帮扶干部与帮扶户,早就是彼此心里挂着的亲人了。
车子驶上回城的路,窗外的山影缓缓往后退。八年时光弹指而过,她像看着一颗种子,从破土发芽到枝繁叶茂,看着一个家从贫困窘迫到安稳幸福。她心里清楚,这份改变,靠的是国家扶贫的好政策,靠的是母女俩不服输的苦干,而她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却收获了最珍贵的一份真心。
帮扶从来不是单向的照亮。她携着政策的光走入山乡,对方却给了她满袖的梅香与最赤诚的牵挂;她陪着她们走过了最难的日子,她们也让她读懂了普通人身上最坚韧的力量。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退休不是结束,是山乡情谊换了一种方式延续。往后逢年过节,她还可以回丰盛古镇,走一走青石板路,看一看老姊妹,就像走一门许久未见的亲戚。重庆山高水长,可只要心近了,再远的路,都不算远。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裹着腊梅的清冽香气。她在心里默默许愿:愿大姐一家日子越过越红火,愿所有在山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都能守着烟火温暖,岁岁平安,年年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