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大家阮元泰山访碑之阙考——以《小沧浪笔谈》《山左金石志》为中心

晓春视野 原创

2026-06-25 13:44

作者:杨 桦

乾隆五十八年(1793)秋,阮元奉命视学山东。彼时四十九岁的阮元,怀抱宏阔学术襟怀,兼藉仕宦便利,开启了清代金石学史上规模空前的山左金石普查工程,亦为其日后成为乾嘉学术巨擘、获道光帝“极三朝之宠遇,为一代之完人”盛誉奠定了重要学术根基。

山东为孔孟桑梓、礼乐名区,秦汉以降碑碣摩崖遗存丰厚,堪称北方金石文献之渊薮。阮元抵鲁之初,便亲谒阙里、登临岱宗、巡访济宁,摩挲两汉古刻,溯源三代吉金,潜心搜罗齐鲁金石文脉。乾隆五十九年冬,毕沅调任山东巡抚,阮元拟共辑山东金石总志,遂以《山左金石志》编纂之事相商。毕沅以年老政繁为由婉辞,仅将其过往编纂的《关中金石志》《中州金石志》底稿及编纂条例赠予阮元,以供参鉴。

此后,阮元广揽一时名贤,延请朱文藻、何元锡、武亿、段松苓等学者入局参编,又吸纳黄易历年搜辑的齐鲁金石资料、聂剑光未成之《泰山金石志》稿本,整合诸家积累、博采公私藏拓。幕中同人分工协作,遣拓工四出遍历齐鲁山水,千里跋涉、访幽探寂。凡岱麓沂镇、灵岩五峰诸名山,无不舂粮入谷、架岩涉水,于荒崖断壁间搜求残刻,椎拓装裱、捆载而归。此次普查共得金石拓本一千三百余种,数量三倍于关中、中州两地,最终辑成二十四卷《山左金石志》。是书体例缜密、搜罗宏富,集清代山东金石著录之大成,为后世齐鲁金石研究奠定了核心文献根基。

然详勘《山左金石志》泰安属地碑刻著录,虽综览百家、大体赅备,仍存考证疏漏与断代偏差,泰山经石峪《金刚经》的撰书人归属误判,是其最显著的学术缺憾。

阮元于《石经峰金刚经残字》条中载:“元年月,八分书……聂剑光以为北齐王子椿书。元案,吴山夫《金石存》载北齐唐邕写经有《维摩诘》诸经……今邹县尖山摩崖亦有晋昌王唐邕题字,笔法与此相同,或出邕书,未可知也。”其说承袭钱大昕旧论,否定了聂剑光的王子椿书说,将经石峪巨型摩崖佛经归为北齐唐邕手笔,却未开展实地比对与深度考据,终成定论偏差。

后世金石考据可证其误。同治十年(1871)辛未初夏,李佐贤亲率子嗣登临泰山,剔洗岩面、精辨残字、亲手录文,核定经石峪存字凡九百零一字,较阮元当年著录的二百九十六字,增量三倍有余。更为关键的是,李氏将泰山经石峪与邹县铁山、葛山北齐摩崖刻经逐字比对,发现三者字体大小、结构章法、笔墨气韵全然一致,可判定出自同一书者。而铁山摩崖清晰留存“僧安道壹着经”题名,确凿佐证泰山经石峪《金刚经》实为北齐高僧安道壹所书,与唐邕、王子椿皆无涉。

追溯阮元致误之由,核心在于所见未全、考据受限。阮元修志期间,仅得《小铁山摩崖残字八种》拓本,仅存“条岭僧安道壹着经”八字残片,未见铁山刻经全拓。直至嘉庆元年(1796)丙辰夏,黄易寄示铁山摩崖新拓全本,阮元方知此组刻经主为匡喆,却仍因关键题名残缺,未能考定书者身份,仅以“已缺”存疑。

黄易作为阮元幕中核心访碑学者,深耕泰山金石,曾亲赴经石峪实地考察,绘成《岱麓访碑图》二十四帧,为阮元修志提供了大量一手素材。但其彼时椎拓所得、实地考证成果,仍未能突破固有学术认知,无法纠正阮元承袭旧说的先入之见。

尤为关键的是,《山左金石志》卷三明确自述,经石峪残字拓录存在明显短板:“拓工以一纸拓一字,未详文义”。碎片化的拓取方式割裂经文语境,加之拓工技艺良莠不齐、椎拓深浅不一,致使拓本失真、文本残缺,直接制约了考据精度。纵观全书局限,实则折射乾嘉金石学的时代范式:重文献钩稽而轻田野目验,重文字训诂而轻书风比对。唐邕与安道壹同属北齐书家,时代相近、笔法互通,阮元仅凭粗浅书风比对,便以“或出邕书”含糊定论,未做全域石刻体系互证,远不及李佐贤实地踏勘、群刻比对、以实物定谳的考据方法严谨。

其实聂剑光《泰山道里记》早已留意地域石刻共性,指出经石峪与徂徕山石经“如出一手”,唯误归王子椿。阮元修正旧说、改判唐邕,已是学术推进,但受限于资料残缺与时代治学范式,终未能抵达安道壹书作这一最终定论。

值得深思的是,阮元曾于《山左金石志·自序》确立治学准则:“石刻之为物,罕有迁徙,皆就目验者为断。”重实地、重目验、重实物,本是其金石考据的核心标尺,但其泰山访碑、经石峪考证的疏漏,却恰恰受制于时代局限,而非个人学力不逮。乾嘉之际,金石学尚以文献考据为核心,系统田野考古、全域石刻比对的治学方法尚未成型。即便阮元广集群力、遍搜拓本、勤勉至极,仍难免因资料残缺、方法所囿而出现断代之误。而李佐贤后世定论的精准,正在于突破文献桎梏,以亲身田野踏勘、实物精勘、群刻互证补全了乾嘉金石学的治学短板。

事实上,阮元本人亦深知金石著录难以尽善尽美,早已寄望后人补正阙失。其修志初衷便留存学术余地,期许后世学者“续而录之,以补今时之阙略”,百余年后李佐贤的考据订正,恰与其期许遥相契合。

纵观《小沧浪笔谈》与《山左金石志》所载泰山金石考证,可见阮元修志的宏阔学术气象:聚众家之才、汇一时之萃、收遍域之拓,整合齐鲁千年金石遗存,开创了清代省级金石总志的编纂范式,为后世金石学、石刻学发展构建了重要学术体系。其泰山访碑之阙,非用功疏懒之弊,实是时代视野、资料条件与治学范式的客观局限。

设若当年黄易铁山全拓早至数年,阮元或可提前六百年勘破经石峪书者之谜,抢先完成这一重大金石考据定论。学术之道,本是薪火相传、层层递进。乾嘉学者开其先路、奠定根基,后世学人补其阙失、拓其边界。今日重读阮元金石巨著,览泰山群峰之胜、观经石峪大字雄风,更知经典学术典籍从不因些许疏漏减损价值。阮元“尚愿增其事”的学术初心,历经百余年文脉传承,仍可为当代金石考据、泰山石刻研究接续前路、启迪新知。

2026年6月16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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