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文明历史大势中的智者与推手


尚扬先生作品
“而我,不过是这浩瀚星空中,一颗曾试图以悲剧的方式指引方向、以妥协的姿态保全苍生的流星罢了。”
我是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
世人提起我,往往咬牙切齿,视我为蜀汉的罪人。一篇《仇国论》,被后世的书生斥为亡国之音;王夫之甚至认为我比五代时期的长乐老人冯道还可恶。兵临城下时的一句劝降,更让我背上了丧失民族气节的千古骂名。清人袁枚曾写诗刺我:“将军被刺方豪日,丞相身寒未暮年。惟有谯周老难死,白头抽笔写降笺。”
每逢深夜沉思,千秋毁誉如潮水般涌来,我亦只是拊掌一叹。其实,乱世之中,天机流转,兴亡有数。彼时魏有管辂能前知吉凶,吴有虞翻能洞彻易理,皆号称先知。而我谯周,身处这偏安一隅的蜀地,亦是那少有的能窥破天机之人。我之一生,非为苟且偷生,实乃顺应天命,欲以一己之微力,推动这分崩离析的天下,走向久违的统一与安宁。
我出生于著名的书香人家。幼年丧父,与母亲、哥哥相依为命。家虽贫寒,我却酷爱古籍,笃志好学。我不留心治理产业,终日诵读典籍,欣然自乐,会心而笑,乃至废寝忘食。旁人见我痴傻,不知我心游万仞。以至于我的文字日后或许无人全然记得,但“谯周独笑”却成了汉语中一个独特的典故,记录着我于乱世中独得的清明与欢乐。
我精研《六经》,尤擅草写书札。我亦熟知天文,但知天机不可轻泄,故而不怎么留意外露。我身长八尺,衣着简朴,本性诚实无矫饰,虽无随机应变的辩才,但内心渊博敏捷。广汉人秦宓曾辨帝王世系之误,论皇帝王霸之理,我年少时常去拜访请教,将他的言论记录于《春秋然否论》中。从那时起,我眼中看到的,便不再是眼前的苟苟营营,而是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
建兴年间,蜀汉丞相诸葛亮领益州牧,任命我为劝学从事。我第一次去见诸葛亮时,因外貌不修边幅,身边的人看到我都忍不住发笑。我出去后,有司建议惩罚那些发笑的人,诸葛亮却说:“我自己都不能忍,何况他们呢!”诸葛丞相是当世奇才,他以一人之力,欲挽汉室于既倒。他主政时,依靠荆州派,团结凉州派,限制我们益州派势力。靠不断北伐,荆州派获取军功,占据资源,成为蜀汉的核心。我深知丞相之苦心,他是要以攻代守,以人谋去抗衡天命。但他终究是人,不是神。
建兴十二年(234年),丞相病逝五丈原。当时后主下诏禁止大臣前往奔丧,但我行动迅速,得以最早到达。我对丞相,是敬重的,但我也明白,那个逆天改命、以战养战的时代,随着丞相的离去,已经结束了。
丞相死后,蒋琬、费祎相继执政。费祎时代,益州势力开始反弹。费祎限制北伐,让荆州派没落;又宣布大赦,减轻对益州势力的打压。刘备、诸葛亮时代严法治蜀的根基被动摇了。然而,费祎最终在253年被刺身亡,蜀汉朝堂的平衡再次被打破。此后,董厥、诸葛瞻、陈祗和姜维四人共同执政。
姜维掌军权三十年,主动伐魏十一次,虽胜多败少,甚至有洮西之战斩杀魏军数万的大胜,但蜀汉国力已疲,百姓凋瘁。景耀元年(258年),我在朝堂上与尚书令陈祗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退朝后,我写下了那篇被后世唾骂的《仇国论》。
后人只看到《仇国论》的投降主义导向,却不懂其中的深意与布局。在文章中,我虚构了“因余”和“肇建”两个国家,因余是小国,肇建是大国。我假伏愚子之口说,小国面对大国,应如周文王、勾践般与民休养生息,若穷兵黩武,国家就会瓦解。
我写道:“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我更警告:“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
我看到了天命的归属。三国鼎立,早无安宁净土,唯有斗争求生存。但蜀汉以一州之力,抗衡九州之魏,纵有姜维之勇,亦不过是延缓败亡,徒增生灵涂炭。我写此文,是要让这台透支民力的战争机器停下来。
我的先知,并非空穴来风。我常向杜琼请教术数之理。杜琼曾问我:“周徵君认为‘当涂高’是指魏,理由何在?”他自答:“魏,宫殿大门之意,临道高高而矗。”他又反问:“古代的官职都不命名为‘曹’,自汉代始,官职名称都叫‘曹’,吏为‘属曹’,卒为‘侍曹’,这岂非天意?”
我触类旁通,在《春秋传》中找到晋穆侯给太子取名“仇”,其弟名“成师”,兆示国乱;汉灵帝两子名“史侯”“董侯”,最终降为诸侯。我审视先主与后主之名:先主讳“备”,其字训释为“具”;后主讳“禅”,其字训释为“授”。如同说刘氏已具备了,应当授予他人。这比晋穆侯、汉灵帝给儿子取的名字还要不祥。
景耀五年(262年),宦官黄皓弄权,宫中大树无故折断。我深为忧虑,苦于无人可语,于是在柱子上写下:“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曹意众,魏意大,众而且大,天下当聚会一处,具备而转授,不可能再立国为皇。天命已定,非人力可回。
景耀六年(263年)冬,邓艾偷渡阴平,长驱直入,逼近成都。刘禅召群臣商议,有人主张投奔东吴,有人主张南奔南中。我力排众议,主张降魏。我说:“魏强吴弱,魏能吞吴。现在投靠东吴本身就已是一番耻辱,等魏吞吴之日又向魏称臣,岂不是两番受辱么?不如现在就投靠魏。这样既可以减少将士牺牲,又可以减少百姓灾难。”
有人反驳:“邓艾若不受降,又当如何?”我答道:“东吴未附,形势迫使邓艾不得不受降。若陛下降魏,魏国不裂土以封,我谯周自当亲到洛阳,用古人道义为您力争。”
我之所以如此坚决,是因为我看到了天下一统的历史大趋势。弱肉强食,大国吞并小国,此乃自然规律。蜀汉已尽,再战不过是无谓的牺牲。我的劝降,保全了成都城内的百姓,保全了蜀中元气,也顺应了历史的洪流。后人骂我失节,却不知在历史的车轮面前,个人的名节何其渺小。我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推动这天下走向统一。
当然,我也为蜀汉各大家族争取到了一个不错的结局。蜀国平稳灭亡,中间没有乱局杀戮,刘禅也得以安享晚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像蜀国这样群臣、百姓、国主三方都得到一个较好结局的事,可以说非常罕见。我的弟子陈寿在《三国志》中,用了十二个字评价:“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这十二字,抵得过千言万语的诋毁。
蜀汉灭亡后,司马昭封我为阳城亭侯,又下书召我前往洛阳。我行至汉中,因病停滞不前。泰始五年(269年),我的弟子、蜀郡文立从洛阳回蜀,路过汉中来看望我。此时我已病重,语言障碍,于是用笔写下:“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是指司马,月酉是指八月。到了八月,晋文王司马昭果然去世。天命轮回,我又一次言中。
同年,另外一个弟子陈寿任本郡中正,辞官还乡前与我告别。我告诉他:“孔子七十二,刘向、扬雄七十一去世。我已年过七十,慕孔子遗风,恐怕过不了后年,我必定长辞人世了。”
我一生著述,门下弟子众多。文立、罗宪、杜轸,以及陈寿(他因写《三国志》一书,名声大过于我)、李密(他因写《陈情表》一篇文章,名声大过于我),皆曾师事于我。我的成绩是多方面的:天文方面,我善观天象,能用天星讲经纬度,曾记录下有关哈雷彗星和日中黑子的情况,并撰有《天文志》《灾异志》《谶记》等;儒学方面,我算是一代儒学大师,著有《五经论》《论语注》等,有“蜀中孔子”之称;历史学方面,我著有《后汉记》《古史考》等史学名著,以及《蜀本纪》《三巴记》等地方史著作。人们把文立比作颜回,将陈寿、李密比作子游、子夏,将罗宪比作子贡。我相信,我的学问、我对历史的洞察,会留下来。王朝会覆灭,但文化与历史的血脉,仍会通过他们延续。
在这三国乱世,魏有管辂占卜生死,吴有虞翻以易知机。而我谯周,以谶纬之名,行顺天应人之实。我不卜龟甲,不揲蓍草,我只看这天下大势,看这人心的向背,看这生民的疾苦。魏将代汉,晋将代魏,这是天命的流转,是治乱循环的必然。我处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做了我该做的事。
后人笑我:“头悬梁,锥刺股,燃尽心血,万卷青史哭陈寿;翻手云,覆手雨,往推天运,三张降表笑谯周。”后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这是人们会说起的一年,这是人们说起就沉默的一年。|老人看着年轻人死去。傻瓜看着聪明人死去。|大地不再生产,它吞噬。天空不下雨,只下铁。”“你们,将在洪水中浮现|我们早已被其淹没|请记住|你们谈起我们的过错时|我们所处的黑暗的时代|即使你们已经逃脱。”对历史洞若观火的司马光先生,虽以忠义为世人所信,在面对我的事迹时,仍能跳出道德的窠臼,公正地说:“是时维数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以讽之。”
我生于乱世,以一己之力,左右蜀汉之结局。我顺天应人,却背负骂名;我洞察先机,却难逃生死。天命已定,我亦当归于尘土。而我,不过是这浩瀚星空中,一颗曾试图以悲剧的方式指引方向、以妥协的姿态保全苍生的流星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