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良渚:斗转星移中的消息

余世存 原创

2026-06-24 07:17

余世存老师在良渚


良渚,可不仅仅是一处供人凭吊的遗址。

十多年前,我和师兄李克、考古天文专家吕宇斐来这儿的时候,这地方还特别偏僻。我们跟考古队的刘斌他们聊良渚文化,也说起过良渚申遗的事儿,但真没想到,十年后这里竟成了大家争相打卡的胜地。

五六千年的时间,在这里并不遥远。草本、木本植物、农作物,还有堰塘,这都是我们熟悉的江南风物。但如果你看到那些墓地、玉器、鹿苑、祭坛,就会明白这里作为文明源头的分量——原来人类的创世纪离我们只有几千年的时间差,它是我们能够感知、能够还原,也能给我们启发和教益的。

2009年,我在杭州写《老子传》。第一次对良渚有了深刻的印象,文物爱好者施先生给我展示了他的收藏,有一些是良渚时代的玉器,施先生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余老师,古人的生活我们可能理解错了,我们现代人对老祖宗的生活妖魔化了。有一个证据是,他们耗费那么多的时间用来磨玉,他们是舒适的、闲散的。反而我们现代人虽然有高楼大厦,有丰富的物质生活,但我们自己要承认,我们的一生多紧张不安。我那时理解的老子,就是一个通天彻地的观察者,是先民自然生活状态的赞美者。老子有句名言:人法地,地法天。良渚文化,其实就是老子天道自然思想最古老、最鲜活的现实原型。

十多年前我们在良渚研讨,有两个现象让我特别震撼:第一,就是五六千年前的良渚先民,早就精准观测出了日出日落的方位规律。良渚祭坛的朝向,严格跟着当年(也就是五六千年前)夏至日出日落的角度走,跟咱们今天的正东正西方位比,有一定的偏离。

瑶山不是最高的山,但视野刚刚好能把太阳“从早到晚”的轨迹尽收眼底。这是上古时期国家级的观象台,良渚人就靠着这个标定四季、制定历法、规整农耕和祭祀。他们种田、治水、筑城、祭天,说到底就是顺应天时,把节气、农耕、王权、祭祀揉成了一个整体。

但这还不算最神奇的,很多古文化都讲究天地法则。比如陕西石峁古城的东门,也跟今天的正东方有偏离,同样对标了当年的夏至日出方位。还有英国上古时期的索尔斯伯里巨石阵,也是跟太阳的日出日落有关。先民都观察并做到了,斗转星移的时间可以固化到大地上为大家看见。

真正让人惊叹的,是良渚古城的选址——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震撼。

良渚古城没有建在山地高处,反而建在了一个狭长的河谷地带,环境其实并不好。古城地基的上千万土石方是从远处运来的,硬是在一片低洼地带堆建起来,所以它的水利和排水系统极其复杂,水门就有八座,水系五十多条。

为什么良渚人非要在这种地方建城?考古天文学家的结论特别浪漫:这个狭长的河谷,对应了几千年前天上银河的形状,而且是夏天银河的形状!良渚古城的宫殿,距离南面、西面、北面的三座山刚好都是三公里左右,正好对应了著名的银河“夏季大三角”。

可以说,良渚人真是做到了“地上人间,复刻天上星河”。对天的敬畏,对星空的认知,就这样完完整整地落地成了人间都城的秩序。

说到这秩序,就离不开良渚的玉。良渚的玉,从来就不是什么首饰,它是古人的精神信仰。

玉,石之精也。我们总觉得美玉出在北方的大山,或者西北、西南的高原,但在江南水乡泽国生活的良渚人,居然把玉文化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磨玉太费工夫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会儿没有金属工具,也没有金刚钻,古人就用绳子和金刚砂,把玉石一点点切割、打磨出各种形状。我写《老子传》的时候,头一回知道良渚玉有这么丰富多样,施先生一再跟我强调:古人可没我们想的那么茹毛饮血,也没原始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的和平与幸福,可能超乎我们现代人的想象。

良渚人是以玉定等级、以玉通天地、以玉立礼制。比如玉琮,外方内圆、中空贯通,代表的是“天圆地方、天地相通”,是沟通天地人神的专属礼器;而玉钺,则是军事王权的象征,是王者专属的权力信物。记得有人说过,中国人玩泥巴居然玩出陶瓷,玩石头居然玩出玉器,实在一种大创造,这比发明杀戮、毁灭的工具要重大得多,文明得多。

良渚文化玉琮(1987年瑶山遗址发掘:M7:34)


良渚文化玉钺(1986年反山遗址发掘:M14:221)

五千年前,良渚人用玉告别蛮荒,沟通天地神明,用礼制定义了文明。可以说,“温润如玉、守礼崇德”,就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精神基因。跟后来人的生活节奏相比,上古中国时代的节奏是慢的,这个数千年的慢节奏生活的代表就是玉。古人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古人之所以将“佩玉”与“君子”紧密绑定,绝不仅仅是为了装饰美观,而是将玉赋予了深厚的道德、礼仪和文化内涵。孔子总结玉有多种美德,《说文解字》进一步归纳成五种:“玉,石之美,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䚡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尃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桡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技,絜之方也”。因此,“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 这意味着,君子走路时,玉佩发出的声音必须符合音律,步伐必须从容稳健、符合规矩。如果走得过快、过慢或步态慌张,玉佩的撞击声就会变得杂乱刺耳。因此,佩玉起到了一种“物理约束”的作用,时刻规范君子的言行举止,使其做到从容不迫、非礼勿动,保持君子应有的风度。玉是“天地之精华”,吸收了日月之灵气,具有辟邪挡灾、祈福保平安的神秘力量。因此,中国人相信“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的说法,认为玉石含有微量元素,佩戴能滋养身体。君子佩玉,也包含了祈求平安、保持身心纯洁健康的朴素愿望。

我们的华夏文明,从来都是天地大道、人间礼制、烟火生活这三样揉在一块的。

良渚,不止有仰望星空的天道信仰、庄严神圣的礼制王权,更有脚踏实地的人间烟火。池中寺的万亩粮仓、连片的稻田、驯化的家猪……五千年前的良渚,早就有了成熟的农耕聚落。先民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沉淀出了中国人安土重迁、农耕为本的底色。

更特别的是,有些上古古城都伴随着战争与杀伐,如陶寺遗址就有令人惊心动魄的杀戮。但良渚古城,却是独一无二的“和平文明典范”。

有专家说,有证据表明,良渚文化似乎没什么战争、杀戮,他们享受了长达数百年的和平。虽然有王权,但他们形成了一个有分层、无对立,有秩序、能共生的理想社会——这正是华夏大同社会最古老的雏形。用今天的话说,他们就像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

根据考古发现,良渚古城建造时,并不是在几百年里慢慢扩大的,而是统一规划、短时期内一口气建成的。这显示了良渚社会巨大的动员和组织能力。上下同心搞建设,这种现象非常罕见。我想来想去,大概只有周文王时代有过民众踊跃参与、迅速建成的奇迹,《诗经》里说:“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如果说玉文化说明了良渚人岁月的静好,那么鹿苑、玉石上猪的形象,就说明了他们现世的安稳。

古人为什么喜欢跟鹿相伴?有个农业史专家认为,远古时代有个“鹿耕”现象:在水乡泽国,活蹦乱跳的鹿踩踏过的地方,草木反而长得更茂盛,上古人因此知道土地需要翻耕。等后来牛马代替鹿耕地了,鹿依然是古人最重要的财富资源,是长寿财富的象征。以至于古人的工资报酬都用了鹿的谐音,叫“俸禄”。我前两年读许倬云先生的《经纬华夏》,写过一首词:“一画开天生万物,鹿耕鸟种日月”,里面用的就是“鹿耕”的典故。

还有一个字,也能说明良渚人生活的安稳——“鲜”。

良渚人发明了陶鼎蒸煮,告别了原始的烧烤生食。先民在劳作歇息时发现,水里的鱼、林间的羊,一块儿放进陶鼎里煮,滋味简直极致鲜美。鱼加羊,就是“鲜”。

这个字,不仅是先民对美食的探索,更是华夏农耕安稳、物产丰饶、衣食无忧的最好证明。华夏美食的核心不是烤、煮、炒、烹等等,而是调,调和,发现万物和而创生的和谐和功效。

五千年前,良渚人在瑶山观象、以玉定礼、顺天聚居,建起了一个上下有礼、和平共建的人间秩序;五千年后,在同一片土地上,良渚文化村成了很多数字游民的精神栖息地,这些年轻的朋友也在尝试一种自由人自在合作的生活方式。今天的他们,挣脱了都市里那种固化的时间枷锁,就像五千年前的先民一样,顺应自然的节奏,自己掌控生活与时间。人与人之间自由激荡、共生共处,延续着良渚那种有秩序、无对立、共生长的文明底色。

十多年后再来良渚,真没想到这里大变样了。当年只有考古人员做田野考察的地方,今天变成了中外游客打卡的胜地。我对老子的无中生有有了历史的理解,仅仅十年的时间,偏僻的河谷地带就变成了一处名胜。我很想跟李克师兄他们分享:沧海桑田,时间改变了一切,当然,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而文明在其中有斗转星移的消息,等待着有心人读取。

从上古的农耕聚落,到当代的精神栖居地。同一片土地,这就是时间文明活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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