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苗林

芳草正绿，山峦在荒原尽头，缓缓摊开暖意。
夏粮入仓时节，我忽然想起了你——
不是投江，是把一身清白，
交还那奔流不息的澄碧。

两千多年了，艾草仍按时香起。
米粽里那点甜，总掺着些许咸涩。
老来犹记执手相看的晚天：
几度风霜瘦了骨，
却瘦不了春波暗涌时，那一道通身的战栗。
老树抽出新枝，把忧愁忘在年轮深处，
只留下青青如昔。

风忽然嘶吼，雷光撕裂纱窗，
银珠砸向阶前，翻腾啊，黑雾扬起。
雨狂泻，洪流漫过路面汇成江溪——
这一刻我竟觉痛快：
仿佛天地也在替你，把三千愁绪一吐而尽。

若问此情何处寄？
青山不语，水流无羁。

可你终究成不了陶公。
不肯躲进桃花源里听丝竹，
不肯独坐幽篁，弹琴复长啸相续。
凤凰非梧桐不栖——
你饮下的，是故国最后一口醴泉的甘洌。
木兰坠露，秋菊落英，
滋养着你两千年不谢的皎洁。

香草在风中摇曳，
草叶上，露珠闪烁——
那是你回望时，眼眸里，噙着的那一滴晶莹。

今日我也在水边站立。
不为凭吊，是看高铁如箭，
穿过你曾行吟过的楚地。
当年你哀民生之多艰，
此刻，稻浪翻金，丰盈满溢。
众力所聚处，山河正重新落笔。

粽香又起。
我在端阳的柔风里忽然看清：
你从未远去。
你在诗里、在水里、在平平仄仄的韵脚里，
更在，把山河重铸的号子里。
一如那日汨罗江边——
你抱石一跃，不为沉没，
是以一身洁白，为滔滔长河，刻下不灭的印记。

夏至又至。
雨声里，所有的水都在传递同一条消息：
路漫漫其修远，
而上下求索的人，生生不息。

2026.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