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父亲教我犁地

岁月温凉,往事如田畴间沉淀的泥土,朴素厚重,久念弥新。半生伏案握笔,与文字为伴,常与文人雅士围坐闲谈。每每说起农事,我总坦然言道,我会犁地、能耙田。众人多有讶异,觉得终日舞文弄墨之人,本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殊不知,我少年盛夏,曾得父亲亲授农耕技艺,于山野田亩间,习得最质朴的人生修行。

那年高中毕业,正值麦收时节。古人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仲夏的山野,烈日灼灼,炎风烈烈,大地像被炭火炙烤,燥热无处可藏。年少心性莽撞,不耐酷暑衣衫黏身,下地割麦时,便索性褪去上衣,赤膊劳作。我只顾埋头收割,全然不惧当头烈日。一日辛劳落幕,脊背肌肤被晒得滚烫红肿,入夜便层层蜕皮,灼痛难忍,真切尝到了农耕的苦辛。
看着狼狈的我,父亲没有责备,只缓缓叮嘱:田间劳作,再热亦不可袒露身形,纵使汗透衣衫,也要咬牙隐忍。彼时懵懂不解,如今方知,这是农人对天地的敬畏,亦是为人处世的分寸。此后数日,滚烫的汗水反复浸透布衣,紧贴脊背,也悄悄磨去了我的浮躁骄气。

麦收方毕,暑气未阑。父亲郑重对我说:往后你无论读书立业、奔赴何方,农活总要会几分。人不知耕耘苦,便难懂生活真。自此,盛夏田垄之上,父亲正式教我犁地耕田。
家乡田地依山而辟,坡陡路仄,高低错落,耕作本就不易。初学时,我手握木犁、手牵老牛,身形僵硬,手足无措。犁头入地或深或浅,垄沟歪斜弯曲,耕牛也步履散乱,全然不得章法。父亲立于田埂,耐心指点我行止进退、握犁轻重,不厌其烦,循循善诱。
日复一日,我渐渐褪去笨拙,熟稔了耕作要领。顺着山地地势,稳犁、稳步、稳心,犁铧过处,新土翻卷,垄沟平直规整。而后我又学会了耙地,稳稳立在田坝之上,轻挥鞭影,低声吆喝老牛,步履从容,姿态娴熟,俨然一副山野农人模样。彼时田风习习,牛铃叮当,泥土腥甜扑面而来,便是“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最真切的写照。
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我自此远离田畴,深耕文业,半生未曾务农劳作。可那年盛夏习得的农耕本领、父亲的谆谆教诲,始终铭记于心,从未淡忘。

人世浮沉多年,我始终为此心生自豪。我不必以耕田为生,却深知稼穑之艰难;我久居文墨之室,却保有山野赋予的踏实底气。古人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本能教会人万千道理,唯有躬身劳作,方能体悟生活本真。
父亲当年教我的,从来不止犁地耙田的技艺。他借一方田地教我:人生如耕田,无捷径可走,无侥幸可寻。唯有沉心隐忍、脚踏实地、躬身深耕,不畏烈日风霜,不惧路途崎岖,方能耕耘不负时光,劳作终有收成。
那场盛夏的农耕历练,是父亲赠予我最好的成人礼。那份从泥土里生长出的坚韧、隐忍与踏实,穿越岁月长河,始终支撑我从容行文、坦荡立身,成为我一生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精神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