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父节·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
父亲四点多就醒了,摸黑去院子里收晾了一夜的艾草——那是昨天从嵩山脚下一丛丛割回来的,说要赶在夏至这天挂上门楣。雨点子砸在他弓着的背上,深蓝布衫洇出更深的颜色,他浑然不觉,只把艾草一把把拢进怀里,像搂着刚割的麦子。
灶间亮起灯时,雨正下得密。父亲蹲在灶前添柴,火苗一窜一窜地舔着锅底,锅里煮着新麦粥,腾起的热气把窗玻璃糊成毛边儿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不回头,只朝身后摆摆手:“粥还烫,先去把堂屋那盘蚊香点上,夏至蚊虫毒。”
堂屋条案上搁着半瓶二锅头,瓶身落了一层薄灰。那是去年父亲节我捎回来的,他只喝了一次,说还是自家酿的柿子酒顺口。我擦着瓶子时,父亲端粥进来了,顺手把窗推开半扇,雨气裹着艾草苦香涌进来,满屋子湿漉漉的清冽。
“你小时候,有一年夏至也下这样大的雨。”他把粥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却不喝,望着窗外雨幕:“你非要骑我脖子去看嵩山云海,到半山腰摔了一跤,哭得比雨声还响。”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犁过的田垄,“回来你妈骂我,我说,当爹的,就得让孩子看看雨里的山什么样。”
雨渐渐小了。父亲重新把艾草挂上门楣,又翻出那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抿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我起身要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说:“不妨事,你坐。”
窗外的嵩山在雨雾里只显出淡淡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父亲就坐在这样的山影前,慢慢喝着酒,偶尔说一句:“雨停了好,停了地里的玉米该拔节了。”
他始终没提父亲节。但我看见他杯底沉着的那口酒,映着窗外刚透出的一线天光,亮得像某个未被说出口的词语——大概天下的父亲,都把爱藏成了雨里的艾草香、灶间的烟火气,和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旧话。
特别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最新评论
打开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