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年年父亲节,人间皆是温柔暖意、阖家欢愉。唯有我的节日,岁岁清寂,年年思亲。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父亲离开我,已有十余载。岁月更迭,草木枯荣,山河依旧,可那位生我育我的乡下老农,再也不会站在村口守望我、牵挂我、等候我归来。

古人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亲一辈子扎根山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不识多少文字,不懂人生大道理,一生敦厚质朴,沉默寡言。如田边泥土,平凡卑微,却以最纯粹的心对待生活,对待儿女。他未曾享过半分清闲,半生辛劳,尽数付与家庭、付与我。
我的少年岁月,定格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深山村落清贫苦寒,温饱皆是不易。彼时乡里许多孩子,早早辍学务农、贴补家计,一生囿于田垄山野。可父亲始终执拗笃定:再穷,不能荒了孩子读书路;再苦,不能让我小小年纪便负重生活。

父兮生我,鞠我育我。家境清贫,他却用单薄肩膀扛住所有风雨,固执托举我的求学之路。一路从初中、高中,再到大学,我一步步走出大山、走向远方,所有光亮与前程,都是父亲以汗水与苦累换来。
那个年代读书不易,上学不需高额学费,却需自备口粮。家家户户粮食金贵,粒粒辛苦。我们要背着稻谷去学校,换成面粉,再换成饭票,方能在食堂安心吃饭。对清贫农家来说,一袋口粮,便是一家人省出的生计。
可父亲从无半点吝啬。每至开学,他总会提前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为我备足满满一袋粮食。时至今日,我心底最清晰、最动容的,依旧是父亲送粮的背影。

老家山路曲折蜿蜒,崎岖难行。每逢开学天未大亮,父亲便早早起身,独自扛起百余斤的粮袋。沉重的粮担压弯他瘦削的脊背,沉甸甸压在肩头。他步履蹒跚,一步一缓,默默穿行在山间小路,从幽深山村一步步走到远处的公路旁。
山风萧瑟,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洒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从不喊苦,从不抱怨,只是默默负重前行。到了路边,他小心卸下粮袋,仔细安顿妥当,再三叮嘱我在校安心读书、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寥寥朴素话语,无半句温柔辞藻,却藏尽最深沉的父爱。
待送我坐上远去的客车,他才转身,独自踏着长路归山,回归日日劳作的故土,继续默默耕耘,撑起整个家。当时只道是寻常,年少懵懂的我,彼时不知,这一次次山路负重、一次次默然目送,是一位农民父亲倾尽所有的成全与深爱。
父爱无声,大音希声。父亲的爱,笨拙朴素,却重于山河。他不会温柔言语,不会刻意表达,却用半生坚守,供我读书,送我远行。他把所有光亮给了我,把所有苦涩与疲惫,独自留给了自己。
一晃十余载匆匆而过,父亲长眠故土,再也不会归来。如今我走出深山,告别苦寒岁月,生活安稳,衣食无忧,再也不用背粮求学、为三餐发愁。我活成了他一生期盼的样子,可那个拼尽全力托举我的人,却再也看不见、等不到。
人间至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终于长大成人、安稳度日,养育我们的父亲,却永久缺席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又是一年父亲节,人间繁花似锦,暖意融融。我立于尘世烟火,回望旧时山野,满心皆是绵长思念。梦魂不惮长安远,几度乘风问起居。十余载相思未减,岁岁念慈父,年年忆旧恩。
父亲一生平凡渺小,如野草微尘,默默无闻,却倾尽半生力气,渡我一生光明。余生漫漫,我唯以静心向善、安稳度日,告慰先父。
山河静默,清风寄思。岁岁父亲节,深深念吾父,恩情永存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