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在华夏千年岁时传统里，端午节是独具风骨、意蕴深厚的传统佳节。它既有烟火寻常的民俗温情，更有独树一帜的精神风骨，自诞生起便与爱国诗人屈原紧紧相连，一缕艾香、一叶粽叶、一江龙舟，既承载着市井人间的岁时烟火，更蕴藏着穿越古今的诗意文脉与家国赤诚。    

品读历代端午诗文，抛开晦涩学术考据，以通俗视角回望，这些流传千古的篇章，既是端午民俗变迁的鲜活印记，也是民族精神传承的生动载体。文字间既记录着端午习俗的历史流变，更承载着中国人敬先贤、守气节、怀家国的精神追求，让古老节日褪去单纯的民俗底色，成为镌刻民族初心、凝聚文化认同的精神坐标，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温润人心、催人奋进。

端午起源，本是先民顺应自然时序、驱瘟避疫的民生智慧，并非始于纪念屈原。农历五月仲夏，暑气蒸腾、毒虫滋生、疫气易生，古人将五月称为“恶月”，端午更是“恶日”，节日伊始，核心是顺天时、避邪祟、保安康，是先民敬畏自然、养护生命的朴素民俗，全然没有后世的文人悲慨与家国抒怀。

晋代《风土记》中，便明确记载了端午原生习俗，处处透着先民趋吉避凶的质朴心愿。唐玄宗《端午三殿宴群臣》中“五月符天数，五音调夏钧。穴枕通灵气，长丝续命人”，真切记录了中古时期端午礼俗：系长命缕、调养生息、祈福纳安，无论是宫廷还是民间，各类习俗皆围绕避疫禳灾、祈求康健展开，敬畏天时、恪守时令，是端午最本初、最纯粹的面貌，与先贤纪念、家国情怀毫无关联。

随着历史演进、文化交融，端午渐渐褪去原始巫术禁忌的肃穆，褪去“恶日”的清冷疏离，一步步走向民间、融入烟火，完成了从禳灾避疫到乐享岁时的完美蜕变，成为温情闲适、昂扬热烈的全民佳节。唐宋诗词里，尽是端午的人间烟火气：陆游笔下“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勾勒出民间端午的闲适安然：包粽子、插艾草，阖家安稳、岁月静好，节日满是市井温情与生活暖意。

而龙舟竞渡习俗，更让端午焕发出蓬勃生机。唐代张建封《竞渡歌》绘就壮阔场面：鼓声雷动、红旗翻飞，龙舟劈波斩浪、健儿奋勇争先，场面热烈、气势昂扬，彻底摒弃了端午的肃穆禁忌，化作全民欢庆、昂扬向上的民俗盛事。从避恶驱邪的时令禁忌，到阖家团圆的市井闲适，再到奋勇争先的水上竞技，历代诗文，清晰定格了端午民俗由古及今、由神入俗、由冷转暖的完整轨迹，节日愈发贴近民生、温润动人。

真正为端午注入灵魂，让它超越普通时令节日、屹立于民族文化长河的，是屈原精神的根植，是家国情怀的传承。

端午与屈原相融，是历史的选择，更是民族精神的必然归属。魏晋之前，端午只是寻常时令节俗；魏晋之后，乱世动荡、山河飘摇，百姓深陷流离之苦，仁人志士心怀家国、忧思天下，屈原心系家国苍生、坚守正道、宁死不屈、以身殉国的赤胆忠心，契合了中华民族对忠义、气节、家国的精神追求。民间投粽招魂、龙舟竞渡，文人挥毫抒怀、颂赞忠魂，慢慢将屈原精神与端午民俗深度融合，自此，端午有了不朽的诗魂与国魂。

千年以来，屈原便是端午永恒的精神内核。唐代诗人文秀直言“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一语道尽端午的文化根脉，纪念屈原、缅怀忠烈，成为端午传承千年的主题。宋代文人慨叹“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于龙舟竞渡中，缅怀屈原忠魂，敬慕其爱国丹心，字字句句饱含深情。

历代文人咏端午、颂屈原，从来不是单纯怀古伤怀，而是以屈原为精神标杆，抒自身志向、明家国初心。南宋文天祥国难当头，于端午时节赋诗明志：“唯有烈士心，不随水俱逝”，以屈原自励，坚守民族气节、至死不渝，将家国大义书写得淋漓尽致。仕途困顿、报国无门时，文人们借屈原遭遇，抒发忧国忧民的赤诚；山河安定、盛世太平时，世人以屈原风骨，坚守正道初心、心怀家国天下。

近代民族危亡之际，文化界更是以端午为载体，弘扬屈原爱国精神，凝聚民族斗志、振奋民族气节。历经千年传承，屈原早已超越历史人物本身，成为爱国忠贞、坚守理想、不屈不挠、心系苍生的精神符号，历代端午诗文，不断赓续这份精神，让端午从民间民俗，升华为承载民族气节、厚植家国情怀的精神节日，融入华夏儿女的血脉之中。

历代端午诗文，更承载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是维系民族文化认同的精神纽带。

千年间，端午习俗跨越南北地域、不分朝野阶层，香粽、艾草、彩线、龙舟、灵符，成为全体华夏儿女共通的节日符号。欧阳修咏五色丝绳裹香粽，苏轼写彩线轻缠、佩符避邪，江南水乡、中原大地、楚湘故地，节俗仪式一脉相承，共同的民俗记忆、共同的精神信仰，打破地域阻隔，凝聚起全民相通的文化认同感与归属感。

与此同时，端午民俗又兼具地域特色，楚地重祭屈追思、江南喜市井嬉游、水乡盛龙舟竞渡，各地习俗细节各异、风情多样，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精神内核，既彰显了中华民俗文化的多元多彩，更印证了中华文明包容厚重、和而不同的文化气度。这些诗文，不仅是优美的文学作品，更是珍贵的民俗史料，完整记录着古代民间生活风貌，让端午文化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岁岁端午，文脉绵长；诗韵悠悠，家国在心。

纵观历代端午诗文，一条脉络清晰可辨：外在是民俗习俗的代代沿袭，从仲夏避疫，到烟火节庆，岁时习俗与时俱进；内在是精神内核的不断升华，以诗寄情、以节明志，家国情怀亘古不变。艾草龙舟、香粽清芬，是端午可见可感的外在风貌；缅怀先贤、坚守气节、心系家国，是端午传承千年的精神内核。

节日因诗意而厚重，文脉因家国而永恒。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坚定文化自信的当下，品读历代端午诗文，重拾端午文化本真，既是感受传统节日的烟火与诗意，更是回望民族精神根脉，传承千年不变的爱国情怀。

藏在诗文中的赤子初心、忠义气节、家国担当，穿越千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这独属于端午的精神力量，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更激励着我们坚守文化根脉，厚植家国情怀，传承民族风骨，让千年端午文脉、爱国精神，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2026年6月17日端午前两日于寄吾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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