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志强
顿悟之说出自禅宗六祖慧能，一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道透真谛：人唯有长期踏实沉淀、历经世事起落与重重挫折，才能在某一刻豁然顿悟，看清事情本源，明晰前行之路。唐代黄檗希运禅师的偈语“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流传千年，道尽成长与修行的根本——人唯有扛住磨难、熬过煎熬，方能内心通透，与生活和解。
方才午后小憩，急促的电话铃骤然打破安静，是在外的孩子打来。他不慎将准考证落在酒店，急着让我拍照发送，景区入园急需使用。他前一晚明明反复清点、万事周全，终究还是出现疏漏。这一通慌乱电话，想来也让孩子有所顿悟：人生的困顿，有时源于自身大意，有时来自世事难料。人深陷坎坷之时，常常钻牛角尖，看不清远方，无心欣赏四季风光，也听不进父母叮嘱、师长教诲，轻易忽略身边所有温柔与美好。
备战高考前的无数日夜，数不清的试卷、无休止的模考与高强度学习，渐渐褪去了孩子原本的天真，只剩满脸疲惫、眼底倦怠。我们这辈人深受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熏陶，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静心向学、夯实根基，这是普通父母最朴素的期盼。可身处高压备考阶段的少年，心底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压力与委屈，旁人难以全然体会。
回望整整三年高中陪读时光，高三这一年最为熬人。孩子不再住校，衣食起居全由我照料。每天凌晨四点，无需闹钟提醒，我便自然醒起，先慢熬热粥，连中午的饭菜一并备好，方便他中午回家吃上热食，而后静静等到清晨六点，轻声叫他起床。年轻时我在部队从事侦查工作，本就心思敏感，楼下电动车轰鸣、楼下有人高声闲谈，就连破晓的鸟鸣，都令我心头焦灼，生怕一丝动静打扰他休息，总要下楼协调，想尽办法隔绝噪音。
每日六点四十分送完孩子，我再开车或搭乘地铁奔赴单位，傍晚下班后折返，又赶去学校接他，单日往返里程一百多公里，一年下来累计几万公里。起初望着漫长路途，风霜雨雾，我无数次担忧自己难以坚持，可心里装着孩子，便咬牙一路坚持，不知不觉走完了整整一年。
每逢周末，孩子想约同学出门舒缓压力，我便守在出租房中等他。常常一等便是通宵，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屋内灯火始终不熄。心中清楚，晚归的孩子需要一盏等候的灯，我便甘愿守住这份漫长牵挂。
日复一日的奔波、日夜操劳的煎熬、整夜无休的等候，还有事事周全的小心翼翼，便是为人父母独有的一番“寒彻骨”。这份不求回报的付出，也是属于我自己的一场修行。人心想要豁达通透，离不开世事反复打磨，只有亲身历经困顿波折，才能真正释怀。此刻再读黄檗禅师那句偈语，感触分外真切：倘若不曾熬过高考备考的重重压力，不曾走完上万公里往返路途，不曾熬过无数个彻夜等候的夜晚，我便不懂午后安然午睡有多难得，也体会不到一通跨距离来电里，父子之间深藏的惦念与温情。
人世磨难皆是淬炼，待到少年跨过重重考验、踏平前路坎坷，终会迎来豁然开朗之时，恰似孟郊一朝登科，挥笔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满心欢喜奔赴前程的途中，他终会蓦然念起家中等候的亲人，匆匆折返家中，看见昏黄灯火下，母亲正低头穿针引线，为游子缝补衣衫。孟郊那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刻读来格外戳心。人总要历经一番苦寒，长大成人后，方能顿悟母恩如山，那份温柔如春日暖阳，无论子女走至多远，暖意始终相随。
想来岁月流转自有轮回，待再过数年，孩子成家立业、身为人父，亦会如同如今的我一般，为自己的子女奔波操劳。这份藏在烟火琐碎里的温情与担当，便这般代代延续，成为人间最绵长动人的美好。所有当下的辛苦都自有意义，耐得住刺骨寒冬，终能闻见梅花沁人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