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联中来——吕建德《书名联》第十期

走到第十期,吕建德这组《书名联》,气息又有了新的变化。
这一期不再单纯追求奇巧,也不只停留在书斋清玩,而是把目光放得更开、更深:有佛门中的宽厚达观,有天地间的文心流转,有山水景物中折射出的人生哲思,也有文人雅集里最可珍贵的友情与读书之乐。
先看第一幅: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这是一副人们极熟悉的弥勒佛联。熟悉,并不意味着简单。
上联写“容”,不是一味忍让,而是看过世事之后,仍能以宽广之心接纳纷繁;下联写“笑”,也不是轻薄嬉笑,而是一种历尽人情之后的慈悲与通透。它看似轻松,实则分量很重,因为真正难的,不是说一句宽厚的话,而是在复杂人间里,真的能做到“容”与“笑”。
吕建德以行书写来,收放有致,字势舒展,笔墨之间自带一种豁达之气。联语本身写的是宽厚,书法也写出了这份开阔,所以整件作品看上去既有亲和感,又有精神高度。它不是一副简单的佛殿楹联,而像是一种面对人间纷扰时的处世提醒。
第二幅:
“云山起翰墨,星斗焕文章。”

这一联一下子把境界抬高了。
“云山起翰墨”,仿佛天地山川都化入笔底;“星斗焕文章”,又仿佛好文章自有星辰般的光彩。它写的不是单纯的写字作文,而是一种中国传统中极高的文心观念:真正好的文章与书法,不是关起门来的小技巧,而应当与山川之气、天地之象彼此感应。
吕建德这一件行书,字形开张,笔势流转,墨色灵动,把这副联里那种开阔、飞扬的精神写得很足。你会觉得,联句在说天地,书法也在呼应天地;联语在写文气,字里也真的透出了文气。它不只是好看,而是有气象。
第三幅,是很多人一看就会喜欢的一联: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这副联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用最自然的景,写出最深的人生意味。
水本无忧,只因有风,才起波纹;山原不老,只因有雪,才见白头。表面上在写风吹水皱、雪落山白,实际上却像在说:世间许多变化,并不是事物本性如此,而是因缘际会、外物作用,才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所以这副联能成为名句,不只是因为它对得巧,更因为它景中有理,理中有情。
吕建德在这里用行书处理,墨色温润,笔意清雅,把山水之秀与联语里的淡淡感慨融合在一起。整件作品不躁,不炫,反而更见耐读。读这副联,会让人忽然安静下来,去想山水,也去想自己。
第四幅:
“得好友来如对月,
有奇书读胜看花。”

这一联到了第十期结尾,真是再合适不过。
前一句写友情,说好友到来,如同对月,清朗而可亲;后一句写读书,说得奇书在手,比赏花更有意味。这里没有宏大叙事,没有惊险机锋,写的只是文人生活中最本真的快乐:与知己相对,与好书相逢。可恰恰是这种快乐,最耐久,也最能安顿人心。
吕建德以草书写这一联,气势舒达,墨韵酣畅,把“好友”“奇书”所带来的快意与逸兴写得很足。草书本就最能表现那种情绪一来、笔势随之飞动的感觉,因此这件作品尤其有生气。它不是热闹的喜悦,而是一种带着书卷香、月色感、朋友情的清欢。
所以,第十期四幅作品放在一起看,脉络非常清楚。
“大肚能容,开口便笑”,写的是一种处世的胸襟;
“云山起翰墨,星斗焕文章”,写的是一种天地入怀的文心;
“绿水本无忧,青山原不老”,写的是一种由山水而入人生的领悟;
“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写的则是一种最可珍惜的文人清欢。
宽厚、文气、哲思、雅趣,四条线索,到这一期里自然合到了一起。
这也正是吕建德《书名联》最值得慢慢看的地方:他不是把经典句子简单写成作品,而是在一副一副地替它们找回原本的神情。佛联要有佛联的豁达,文联要有文联的高远,山水联要有山水联的余味,雅联则要有雅联的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