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子弟校吴校长二三事

均知知君 原创

2026-06-15 16:32

    时光的长河浩浩荡荡,冲刷掉许多琐碎的记忆,却始终冲不淡那些刻在心底的身影。我离开子弟校已近三十八载,可吴校长的音容笑貌,他的质朴、正直与温暖,仍时常在我眼前浮现,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吴校长是四川达县人,毕业于西南政法学院。初见他时,我已是为三个孩子的父亲,也是因为解决三个孩子“吃商品粮”的问题,选择调入子弟校。他对三尺讲台,满是热忱和热爱。

    而这位年过半百的校长,没有半分架子,常拉着我们几个年轻教师唠家常,讲他那满是泥泞与星光的求学路。

    “那时候穷啊,每年开学都要提前半个月从达县往重庆走,几百多公里的山路,全靠一双脚。”他总爱摩挲着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制服鞋,眼里闪着光,“我妈每学期给我做三双布鞋:一双路上穿,走到学校就磨得露出了脚趾头;一双在校穿,缝缝补补撑到期末;最后一双留着放假回家穿,踏进家门时,鞋底早就磨透了。”

    我们看着他常年穿着的那身军绿色单位制服,袖口磨起了毛边,裤腿膝盖处打着整齐的补丁,却永远干净笔挺。那身衣服,像是他人生的注脚——历经风雨,却始终保持着尊严与坚韧。

    吴校长的生活简朴得近乎苛刻。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一天三顿,每顿都要喝上一两白酒,多一口也不碰。而他的下酒菜,永远是一盘再普通不过的花生米。

    “你们别笑,这花生米啊,就是我的山珍海味。”他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有一回你师母炒糊了,我让孩子们吃,结果一个个都坐得笔直,没人动筷子。”他笑着摇摇头,眼里却满是暖意,“这帮孩子,都知道这是我的‘专属宝贝’。”

    在那个物资还不算丰裕的年代,一盘花生米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可在吴校长家里,那是属于一个父亲的“仪式感”,更是一家人无声的默契与尊重。简朴的生活背后,是他对物质的淡然,对内心准则的坚守。

    真正让我心生敬意的,是吴校长刻在骨子里的正直。那时候我教他的大儿子,小伙子聪明活络,就是有些贪玩。高中毕业时,有一科补考仍未及格。我心里犯了难:吴校长是一校之长,他的儿子拿不到毕业证,不仅影响孩子读技校、找工作,面子上也不好看。

    犹豫再三,我还是敲开了吴校长办公室的门,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通融一下”的想法。我以为他会沉吟,会犹豫,可他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绝对不行。”

    他看着我惊讶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吴老师啊,你是为孩子好,我知道。可要是因为我是校长就给他开绿灯,这不是帮他,是害他。今天我能让他蒙混过关拿到毕业证,明天他就会觉得凡事都能走捷径,那才是真的毁了他。”

    那天的夕阳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言传身教”,什么是“一碗水端平”。

    后来我因工作调动离开了子弟校,再也没听过那个孩子的消息。不知道他有没有怪过父亲的“不近人情”,有没有理解那份严厉背后的深爱。可我始终记得吴校长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不徇私情的大义凛然,更是对教育本质的坚守——教育的公平,容不得半点折扣。

    如今,当年的年轻教师也已两鬓染霜,可吴校长的身影,却从未在我记忆中模糊。他用一双布鞋丈量过的求学路,用一盘花生米守护的烟火气,用一次“不近人情”诠释的正直,都成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他让我明白:简朴不是寒酸,是对生活的热爱;正直不是刻板,是对原则的坚守;而真正的关心,从来不是庇护,而是教会一个人堂堂正正地站着,走一条无愧于心的路。

    窗外的蝉鸣又起,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捧着花生米下酒的老人,正微笑着向我们走来,身后,是子弟校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梧桐,树荫如盖,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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