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    

2026年6月6日，我们一行9人到徐闻南山镇港头、三墩、二桥采风。此篇文艺随笔，写的是雷州半岛南端宋代徐闻递角场，其间参考了文化学者的相关论述及部分文史资料，但不是严谨的考证，也不是辨识，只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大宋帝国曾经的、史上独一无二的行政设置——递角驿站，借此记忆千古一大文豪苏公东坡先生，并以至诚之心遥致崇高的敬意！

——题记

一

小城鳞次栉比的楼房快速后退，喧嚣之声在风中渐渐消去。视线所及是澄澈的田野和偶而闪过的村庄，真个是“无边光景一时新”：初夏的明媚阳光下，远丘如黛，林嶂幕绕，烟霞飘渺；近处的坡园一色青翠，高低不同，每一处都生机盎然：韭菜轻波细浪，匍匍回旋，竹架下的苦瓜青翠欲滴，香蕉罩着绿白两色的桶裙，玉米高挺的缨枪熠熠生辉；不时有成群的鸟雀轻盈飞起，又曼妙落下…… 

我们此行采风的目的地，是南山镇的二桥村。刚到村口，就被落在后面的黄良应手机语音召唤调头，将小车停在村口北边一处长满荆棘和藤蔓的山坡旁边。

黄良应参加过当年二桥、三墩一带的考古挖掘工作。他蹲下拨开野草,我们一行人看到一块文物保护碑，依稀辩识其中有“二桥”两字在内的文物保护碑文。

黄良应摸着石碑介绍说，此方圆几十亩地范围乃二桥（古讨网村）汉代徐闻城遗址，当年考古队曾在此挖掘出一批陶器、汉砖、“万岁瓦当”等颇有考古价值的10多吨文物，是广东所发现的10个汉代建筑的遗址之一，是4个出土瓦当中有2个“万岁”瓦当的遗址之一，是出土1枚宋代“龟纽铜印”的遗址之一。

望着石碑后的荒坡野丘，云烟漫卷，迷迷离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我们，个个“啊啊啊”地点头。

小车往前开。

椰树柔柔招唤，海鸥上下翩飞。过了右前方的仕尾村，便是一方退潮后的海滩；海滩后边海上是依次排列的三墩岛，榄树林翠色团团，似是宣纸点染开来的一幅国画……拐进二桥村南,黄良应召呼我们走到一处仿汉城墙下，抬头赫然见城门口上书“徐闻城”。我笑着说：“我也算是徐闻人吧？怎不知古徐闻城，就在这里呢?”

钟大生摇摇头又点点头，模棱两可状。

兜兜转转看了候神岭、上马凳、万岁瓦当、承仙台、八角航标灯座,我觉得这方小天地风景这边独好，处处留影，让王策铭、郑慧的相机手机忙个不亦乐乎……我在村南那两座仿建的、古色古香石板小桥走上走下，来回徘徊，伫立良久。

不知二桥村名，是否因这两座石板小桥而名?不见人来货往，应不是通行之桥，只是观景之桥吧？

望着小桥那头讨网古港拥挤停泊的各色船只，那道蜿蜒入海的港汊，风起云飞中我似乎看到当年大汉海上丝路船队云聚，彩帜飘扬，绕过港前的三墩，始发远航……俯看桥头下面水中密集的水葫芦、浮萍，沙堤荒草丛中鲎藤的朵朵紫色喇叭花，我心中悠然吟咏起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处处知为谁生”……

看我寻寻觅觅，徘徊不前，温柳池和陈华琪走过来再催我说：“走吧，等会还要赶到竹山去呢，你还在找什么啊？”

我笑着走了过来，没有告诉他们我确实在找一个人：找当年苏东坡在递角场来去的身影……

二  

一骑红尘递角到，无人知是赦书来。大宋元符三年（1100年)4月，马蹄踏破晓雾，冲进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徐闻递角场，飞邮传送一份朝命后又绝尘而去。 

北宋开宝五年（972年)，徐闻县并入海康县称为时邑乡,乡治设在南山二桥村一带，称“徐闻递角场”，。

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

开宝五年（公元972年）2月，宋太祖赵匡胤为一统江山，面对前朝遗留下来的臃肿机构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规定千户县设县长、副县长各1人；千户以上大县设县长、副县长、财税吏员各1人；万户以上的州，设州长1人，文秘、司法、治安3个职位各1人。雷州3县撤掉2县，遂溪并入海康，废徐闻为“递角场”。

宋太祖赵匡胤为求军速，还对汉唐以来的递驿进行改革，在全国范围内拓宽、增辟驿道、首置驿传，以此保证中央与各路、州、县之间驿道相通，事务要急之际辄发金字牌急脚递、马脚急递、马递，传送实封“递角”。那时的“递角”，也称“递筩”、“飞邮”，为朝命与地方文字的实物传递。 

浅白来说,“递角”即当时封装公文的皮筒。皮筒中公文相当于今天国家机关涉密邮件，封装明文规定：“凡诸路州军将申奏入递文字，如属机密要切，并实封于皮筒内，印封鑿，以蜡团护入筒，仍腰封撮系，更不封记。外及文引，止排字号，不得显露事目……如发入内侍省递角，以千字文号记”。

宋代递驿一般20里设一递铺，7、80里设一驿馆。递铺广设于官道、驿道，也设于非官道、驿道，而驿馆只设于官道。官道的驿站往往是递、驿功能合一。“徐闻递角场”就是宋代设置的递、驿合一的大型驿站。

说是大型驿站，不是说其设置规模大，而是就其任务繁杂而言：递角传送朝命与地方文字，传递官员给亲属朋友的私人信件，接待来往官员，供给出巡京官及地方官上京述职或到相邻州县执行公务所需；官员殉职或病死异乡，其灵柩由驿站传递还乡，各州黥徒由驿站传递押送到京城；州县上贡朝廷的各类贡品，朝廷调配给官兵的粮米、器械、官服，朝廷钦赐的祝版、日历、书籍等等，均交由驿站递送。

话说回本节文字开篇。元符三年（1100年)4月，一骑红尘飞邮徐闻递角场的“递角”， 实为宋哲宗赵煦特赦苏东坡、要他离开海南返回大陆的一封诏书。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

是苏东坡接到诏书后整理行囊，摆酒宴辞，准备再次过海蹈洋北归时,在海南澄迈“通潮阁”写下的《六月二十日渡海》诗，总结被贬谪海南3年的际遇是“九死南荒吾不恨”。他此时遇赦，不说大喜是过望，却也“归心流水急，宦兴白云深。”

只是，苏东坡想起赴海南时辗转到达雷州半岛，在徐闻递角场待渡时的凄风苦雨和海上地番惊涛骇浪，依然心有余悸……

三

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60出头的苏东坡，迎来人生又一个多事之秋。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苏东坡数度被贬官迁谪，千里流陡，与北宋皇帝

有关，与当时朝廷的政治生态有关。

这就要讲一讲苏东坡一生的几个节点。

苏东坡原名苏轼，1037年1月8出生于眉州眉山，是初唐大臣苏味道之后。苏轼的父亲苏洵，即《三字经》里提到的“二十七，始发奋”的“苏老泉”。苏洵发奋虽晚，科举没上岸，但是他很用功，后来也进入“唐宋八大家”。苏洵给苏轼取其名“轼”原意为车前的扶手，寓意默默无闻却扶危救困，不可或缺。1048年，苏洵因父丧居家，闭户读书，把学识品行全都教授给苏东坡与幼子苏辙。 ^[

1056年，苏东坡首次出川赴京，参加朝廷科举考试。苏洵带着21的苏东坡、19岁的苏辙，自偏僻的西蜀地区沿江东下，于1057年进京应试。

当时的主考官是文坛领袖欧阳修，小试官是诗坛宿将梅尧臣。二人正锐意于诗文革新，苏东坡清新洒脱的文风，一下子把他们震动了。策论的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苏东坡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获得主考官欧阳修的赏识，却因欧阳修误认为是自己的弟子曾巩所作，为了避嫌使他只得第二名。苏东坡在文中写道：“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当时考官皆不知其典故，欧阳修问苏轼出于何典？苏东坡回答说在《三国志·孔融传》中。欧阳修翻查后仍找不到，苏东坡答：“曹操灭袁绍，以绍子袁熙妻甄宓赐子曹丕。孔融云：‘即周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惊，问出于何典，融答：‘以今度之，想当然耳’。”欧阳修听毕恍然大悟，不禁对苏东坡的豪迈、敢于创新极为欣赏，而且预见苏东坡的将来：“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在欧阳修的一再称赞之下，苏东坡一时声名大噪。他每有新作，立刻就会传遍京师。当苏洵父子名动京师、正要大展身手时，突然传来苏东坡母亲病故，兄弟俩便随父回乡奔丧。

1061年，守丧期满回京，苏东坡应中制科考试，即通常所谓的“三年京察”，入第三等，为“百年第一”，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4年后还朝，任判登闻鼓院。

1066年，苏洵病逝，苏东坡、苏辙兄弟扶柩还乡，守孝3年之后，苏东坡还朝。

1067年，上位之初的宋神宗赵顼年轻气盛，雄心勃勃，试图打破祖宗传统，推行富国强兵、扫除冗官革新取士等系列新政，史称“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虽然在前一阶段取得胜利，但守旧势力的攻击并没有停止。这时候的宋神宗赵顼开始左右摇摆，勉力维持新政。元丰年间，他亲自主持改制，希望在保持新法既得成果的基础上，使改革有所推进，史称“元丰改制”。 

“元丰改制”表面上看是要革除宋初的冗官，让每个人各司其职，实质上是宋神宗赵顼强化君权的重大举措，虽然巩固了宋神宗赵顼的皇权，但导致了宋朝内部的混乱。混乱局面就是党争，是围绕王安石变法新政所引发的新党、旧党之争。

新党支持新政，旧党反对新政。

1071年，苏东坡上书谈论新法的弊病。王安石颇感愤怒，于是让御史谢景在宋神宗面前陈说苏东坡的过失。

恰好此时，苏东坡写了首《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其二》的诗：“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苏东坡写了这首诗之后，同平章事王珪向宋神宗赵顼奏道：“臣下的看法，苏轼对圣上有不臣之意，应从重量刑，给以处罚”

宋神宗赵顼说：“朕一直待苏轼不薄，所以，尽管苏轼有错，但还不至于达到谋反的地步。不知爱卿是如何知道苏轼要谋反的？”

王珪说：“他作咏桧诗，内有‘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一句，陛下飞龙在天，苏轼以为不是他的知己，却把地下蛰龙作为自己的知音，这不充分说明其有不臣之意吗？非严遣不足示惩。”

宋神宗赵顼听了之后说：“诗人作诗，本为咏桧，与朕有什么相干？请你们不要再妄加牵强附会了。”

苏东坡的咏桧诗没有被宋神宗赵顼追究，但后来还是因文获罪。

1079年，43岁的苏东坡被调为湖州知州。上任后，他即给宋神宗赵顼写了一封《湖州谢表》。这本是例行公事，但他是诗人，笔端常带感情，即使官样文章也忘不了加上一点个人的色彩，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些话被新党利用，说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衔怨怀怒”、“指斥乘舆”、“包藏祸心”，又讽刺政府，莽撞无礼，对皇帝不忠，如此大罪，可谓死有余辜。他们接着从苏东坡的大量诗作中挑出认为隐含讥讽之意的句子，因此一时间朝廷内一片倒苏之声。

这一年7月28日，上任才3个月的苏东坡被御史台的吏卒逮捕，解往京师，受牵连者达数十人。

这就是北宋著名的“乌台诗案”。

乌台即御史台，因其上植柏树，终年栖息乌鸦，故称乌台。

新党非要置苏轼于死地不可，救援活动也在朝野同时展开。不但与苏轼政见相同的许多元老纷纷上书，连一些变法派的有识之士，也劝谏宋神宗赵顼不要杀苏东坡。王安石当时退休金陵，也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在大家努力下，这场诗案就因王安石“一言而决”，苏东坡得以从轻发落，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受当地官员监视。

“乌台诗案”让苏东坡下狱103日，险遭杀身之祸。幸亏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不杀士大夫国策，才躲过一劫。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是苏东坡被宋神宗赵顼贬至黄州时写的一首《卜算子》，写尽了被贬之后内心的孤寂。据说，这时候有人问宋神宗赵顼，说我们这个朝代还有谁可以和李白相比呢？

宋神宗赵顼说：“白有轼之才，而无轼之学。”

苏轼贬谪黄州时自号东坡居士，在不少诗文用此号署名。他原想从此远离政治过田园如诗的生活，没想到宋朝的政治，还是与他纠缠不体。

绍圣元年（1094 年），宋哲宗赵煦亲自执政，重新启用王安石变法派（新党），开始打击之前高太后重用的旧党大臣。苏东坡对新旧两派都不完全认同，但因为之前反对新法，被新党视为旧党阵营，成了重点打击对象，先是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今广东惠阳），在惠州生活约有3年时间。

绍圣四年（1097年），已经62岁的苏东坡再次被贬到海南岛，递角传书给的职位是“琼州别驾”。

作者简介

杨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珠海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8部长篇小说、2部诗集、2部散文集，同时在各种报刋杂志发表作品共计800余万字。先后获得第三届中山图书奖长篇小说奖、豫北2017年全国文学大赛二等奖、首届如绘大埔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第五届人文地理散文大赛二等奖、首届“李清照文学奖”二等奖、第二届李煜文学奖、中华文艺全国创作大赛金奖和银奖、第五届遵义杯《中国最美游记》三等奖、“长江杯”第六届中国当代汉诗精选二等奖，首届“东坡杯”诗歌大赛卓越奖，首届“和平杯”全国诗歌散文大赛特等奖,诗歌名人堂，获中国旅游散文创作金牌作家、德艺双馨优秀作家、李清照文学奖、李煜文学奖、中外诗歌先锋人物、全国文艺先进工作者等多个荣誉称号。著作被中国国家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馆等单位收藏。2025年被全球权威新闻周刊《时代》(Time) 评选择为2025年度榜单50名上榜中国诗人，杨宇列第十名，其上榜评语： “他才情横溢，每一首诗都是对生命、爱情和世界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