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勇:从煤矿工人到历史学家


马勇老师
这位“右派”对我们兄弟几个都很好,大约因为我们几个喜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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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我离开了杭州,返回家乡,脱掉军装,继续当农民。三年多军旅生涯,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又回到三年前的起点。
此时,担任大队支部书记的是我小学时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大概没有读高中,比我早几年入伍,早几年复员。他在部队时,以及后来我在部队时,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相处不错。他先是让我当了大队民兵营长。稍后,遇到“文革”后,大约也是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招收农民工,我就近水楼台,成为新时期历史上第一批农民工。
那时的农村,并不觉得非常痛苦,只是收入太少,或者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收入。因而第一批招工,还是引起了激烈反响。印象中,和我一起去的这一批工人,多少都有点关系,与之前几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一样,纯粹的农民子弟,似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我们这一批农民工直接被送到了宿州以东十二公里处的朱仙庄煤矿。我们到这儿的时候,只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平地上下挖八百米,打出几个竖井,以及井下的巷道。我们单位的准确名称叫作“煤炭部第二十九工程处”,领导这个工程处的,是淮北煤炭建设指挥部。
印象中,我所在的临涣公社此次招到朱仙庄煤矿的工人有一百多人。与煤矿有关系的,被分派至劳动强度稍低的运输队。更有关系的,只在地面从事一些辅助工作。我那时确实与煤矿没有任何关系,年轻力壮,也没有想去找关系,因而我被分配至劳动强度最大,也最危险的掘进队。掘进队的工作也非常简单,那时的概况现在还记得,就是“打眼、放炮、出矸子、钉道”四个工序。

当兵时期的马勇老师
我在井下整整干了一年,从来没有惜力,没有偷懒,几位老师傅,以及连队的连长、指导员,似乎也很器重我。我那时的想法,就是这样上班下班,喝酒吃肉,睡觉,日子过得很散淡,下井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恐惧,更没有末日的感觉。不过,朱仙庄煤矿是著名的超级瓦斯矿,安全检查是一点都不敢大意,下井时绝对不允许喝酒,不允许带任何火具或易燃物。朱仙庄煤矿也是国家大型重点企业,管理严格,正规,所以我在朱仙庄一年,并没有遇到什么大的事故。
能够记得的,是一位高中同学,他父亲是我们公社很有声望的大队书记,这位同学早我一年参军,之后我们一起来到朱仙庄。这位同学性格很好,不多话,很幽默。
然而无论如何让我们那时都想不到的是,晚上吃饭时一切都很正常,这位同学去上夜班,就再也没有回来。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有了。这是我在煤矿工作两年最深刻的一个记忆,从来不敢忘记。
在这位同学出事前,我就到煤炭部在宿县城里新设的“淮北煤炭技术学校”读书去了。淮北煤炭技术学校是中等专科技术学校,在我进煤矿不到一年时开始在煤炭系统内部招生,组织考试。我那时并没有想着离开煤矿,因而与一些工友一起参加了考试,有幸被录取,旋即入学读书。学时为两年或三年,主要为工程类课程,毕业后回煤矿当技术员。对于许多工友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我个人那时也这样认为。
但是,当高中同学出事后,我从学校赶回朱仙庄,帮着他的家人料理后事。这件事给我的震撼至今依然存在。
我大约就在那一刹那做了一个影响我全部人生的决定,利用在宿县读书的机会,一定要参加正式高考,一定要离开朱仙庄,离开煤矿。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所以当同学后事料理完毕,我将我的“窑衣”、矿灯、矿靴,一切与煤矿有关的物品全部送给了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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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参加高考,还有一个激励因素。1978年,我大弟弟以全县第一名成绩考上了大学。他本来可以进更好的学校,但由于没有人懂得怎样填报志愿,第一志愿填得太高没能录取时,第二志愿就很不理想。但我弟弟考上大学对我形成了一个很大的促进作用。我那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弟弟能够考上,我为什么不能?于是,我返回淮北煤炭技术学校,就开始了高考复习。
煤炭技术学校本身的课程并不少,特别是课后作业,多为绘图,没有足够时间,根本无法完成。好在同学们都很帮忙,几位交情不错的同学在做作业时顺便帮我描出来一幅。这使我赢得了许多时间。
我们这一代“文革”期间的高中生,即便用心读书的学生,也主要在文科上,对于数理化,对于英语,几乎一窍不通。我那一年复习,几乎将全部精力用在数学上,毕竟数学是一百分的卷子,至关重要。我们有几个同学都有同样的需求,就在城里一所中学夜校里报了名,每周有几个晚上到那里听老师辅导。
我现在一点都不记得为什么有一天晚上放学后,骑车返回东关煤炭技术学校的路上,会与几个当地的流氓打了起来。与我同行的同学非常勇敢,边打边掩护我撤退,快到学校时,我喊来一批同学,那几个流氓才被打跑。但这一次打架,给我内心留下了巨大阴影,很长时间我都不敢自己夜间外出,总担心再遇到那几个流氓。
不到一年多时间,紧张复习很快结束了,我每天即便去煤炭技术学校上课,也多是躲在后面看书,我的作业主要靠同学帮忙。只要有空闲时间,我就去附近河边看书背书。我大妹妹那时在宿县师范学校教书,半年后我去她那儿吃饭时,她和她的同事都以惊诧的眼光看着我,说我的头发已像一个疯子。我很久没有剪发,很久也没有洗头了。
复习是痛苦的,收获却是愉快的。记得我那时还去宿县一中请教过一位优秀的语文老师。那时高考已有了两次,这位老师也及时总结了一些经验。他的哥哥是我的邻居,是20世纪50年代从一个县团委书记位置上打下来的“右派”。这位“右派”对我们兄弟几个都很好,大约因为我们几个喜欢读书,因而他得知我在复习时,就介绍我去找他弟弟俞老师。俞老师给我的辅导细节不记得了,但我后来一直感激他。我记得我到复旦读研究生时与俞老师还有往来,他为我介绍过《文汇报》一位名记者,是他的同学,还是兄弟,我也不记得了,后来渐渐也就失去联系,主要还是自己主动性不够。
我并不是在煤炭技术学校这边报名的,因为按照当时的规定,煤炭技术学校也属于国家统一招生计划,读了中专,就不能再报考大学。我利用那时农民工这一特殊的身份,档案两不沾,就让家里在原籍报了名。
原籍临涣公社的文教干事周叔叔与我父亲是好友,没有怎样费力气,他就帮我报上了名。我相信周叔叔这样爽快帮忙应该基于这样一个假设性前提,即我不一定能考上,毕竟没有经过中学阶段系统学习,毕竟已有了那么多应届生。然而,后来考试情形出乎许多人预料,我的高考成绩总体上说还不错。据稍后的消息,我奋斗差不多一年的数学只有可怜的十三分,题目中有一个绝对会的定理推导,竟然被我一激动做错了。那一年英语还不计算总分,我按照别人经验在四个选择中一律选C,这样多少有了几分。我毕竟是从部队回来的,政治课即便不拿满分也应拿八九十分,可惜的是,我尽管答题文字写得很多,但并没有答到要点上,可怜巴巴,我最自负的政治课仅仅得了五十九分。我的总分主要集中在语文、历史、地理三门。据稍后获得的消息,这三门分数,可能是淮北市,或濉溪县单科第一或前几名。
文教干事周叔叔没有预料到我会考得这样好。知道这个结果,他一方面替我高兴,另一方面感到为难,毕竟我正在淮北煤炭技术学校读书,按照政策,我确实不能再去读大学。周叔叔的意思很明白,我在煤炭技术学校的事情,他帮不了忙,必须我自己去解决。假如煤炭技术学校不让我上,他也毫无办法。
我和家里商量后也别无办法,最后还是要我自己去找学校。我找了校长等领导,但个个都无权做主放我走。一位校领导建议我去淮北煤炭建设指挥部政治部去找找,如果他们同意,学校肯定不阻拦。
根据朋友提示,我找到了政治部主任。主任很威严,毫不通融,眼见到手的大学就要泡汤,我那时心急火燎,什么样的心思都有。我也不记得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这位主任的家,主任还没有下班,他太太接待了我,听了我的诉说,既高兴,又同情。过一会儿,主任回家。他太太当我面为我求情,这位主任答应向煤炭部请示。如果煤炭部不反对,我就可以去。
过几天我去听消息,据主任说,当年煤炭系统参加高考的人并不少,但真正考上的并不多,而在淮北煤炭建设指挥部似乎只有我一人,因而煤炭部、淮北煤炭建设指挥部将我的事情做了特别处理,同意我离开煤炭技术学校,回原籍参加高考录取。

高中毕业合影,后排右一为马勇
我的命运就此改变,今日追述,不能不感谢所遇到的每一个帮忙的人。在报志愿的环节,有我大弟弟的教训,我从一开始就往低处报,而且那一年教育部压缩招生,更使我不敢奢望报省外高校,我就在省内几个学校中挑选,也就是安徽大学等几所学校,能报的专业,也就是文史哲等最传统学科,即便经济、法律当年最冷门的专业,我都担心自己无法被录取。
我的保守做法据说很有效,316分能够被安徽大学历史系录取,是那一届同学中最后一名,据说也是全校最后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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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大学现在往前追溯自己的历史已经很远了,但在我入学时,安徽大学的历史只能追溯至1958年。我们那时并没有因为学校历史短自惭形秽,依然为是省内第一综合性大学而高兴、自豪。
我所进入的历史系,更是当年新组建的。据老师说,他们一部分来自安大政教系分家,哲学、历史,都是这时独立出来的。历史系的老师从渊源上说,有不少都属于原来合肥师范学院历史系,这个系的历史也可以追至1958年。
历史系的历史短,老师也很少大学教书经验,而且合肥那时交通实在不太方便,几乎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孤岛,蚌埠至合肥的那段铁路是唯一出路,但没有办法将这条铁路与其他线路联通,所以那时的合肥相当闭塞,安徽大学与京津沪等地高校比,其闭塞显而易见。四年大学,印象中只有唐德刚、李华兴、魏宏运、彭明、茅家琦等很少外地学者来讲学。我们的眼界不能不受到很大限制。
闭塞也有闭塞的好处,就是有足够时间读书,不分心。记得入学后我借的第一套书就是侯外庐的《中国思想通史》。后来有机会我自己买了一套,这套书深刻影响了我后来的路。几年前我为一家媒体推荐书目时曾专门讲过这个故事。
很显然,我的兴趣是接续几年前“评法批儒”“批林批孔”。毕竟那时在部队读书少,头脑中形成了一些问题,但对这些问题并不知道答案在哪里。我之所以执着报考历史系,其实就有寻找答案的潜意识。现在终于有机会去弄清先前的困惑了,所以大学几年,总体而言,我的学习相当主动,有规划,有意识,我从一年级开始,下力气从头学外语,尽管一直到后来不会说,听不懂,但毕竟三年半功夫过了研究生入学考试关。外语之外,我的全部精力就是读中国古代史料,经史子集,四部并重,一本一本往下看。对于比较难理解的作品,比如《庄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说文解字》以及从《史记》至《清史稿》中的思想家传记、《经籍志》《释老志》《艺文志》等,我都曾手抄过一份,主要是借此加深理解,加深记忆。
大学四年,我的兴趣就在中国思想史,为此我系统听过哲学系中西哲学史课程,我从周继旨、钱耕深、孙以楷、乐寿明几位教授的中国哲学史课程获益良多。中国思想史上许多问题,都因他们的讲述而获得清晰认识,比自己在那儿苦读,冥思苦想收获更多更快。
历史系老师值得记忆的更多,那时的系主任吴寿祺先生是合肥师范学院时的老领导,从政教系出来筹建历史系。历史系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到教室检查我们这一届的晚自习。有时还会与同学聊一会儿。古代史的老师吴孝铣、赵华富、傅玉璋,近现代史老师沈寂、高洪志、陈善学等,都为我们讲过课,多少也有一些私人接触,受益匪浅。
对我后来人生道路构成转折意义的是汤奇学老师。汤老师为复旦大学历史系蔡尚思先生的门生,那时蔡先生年事已高,汤老师和他的几位师兄弟主要接受朱维铮老师、姜义华老师、李华兴老师的指导。汤老师在我快毕业时分到安徽大学历史系任教,他很快请来李华兴老师做了一个为时不算短的系列讲学。李老师讲的是中国近代思想史,毕竟来自复旦名校,他那时赢得了我们几届同学的拥戴。记得当年报考研究生时,我们班只有三十人,报名的不过十来人,而报考李老师的就有好几位。
看着那么多同学报考李老师,我当然没有勇气参与竞争。汤老师这时给我们班提供了更多信息,所以我和几位同学就避开了自相竞争。这是我报考复旦大学历史系朱维铮老师的直接原因。朱老师的名气那时还不是很大,他与姜老师、李老师正在合作,他们合作的论文不时见诸学术刊物,但对因我在比较边缘化的内地大学,那时并不清楚这几位老师的分量。

朱维铮先生
汤老师的建议使我获益无穷。初试合格后需要去复旦面试,那时我们都很胆小,在进入面试教室前,我根本没有想过去看看朱老师。面试的内容早已忘记了,记忆中,因为我的面试,一位来自复旦历史系的考生被淘汰了。
进入复旦,是我进入学术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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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师对我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三年时间,我们追随朱老师读经典、读理论,我也曾给朱老师当过两个学期的助教,随堂听课,协助处理一些事务。
朱老师的讨论班最有内容,我获益最大。他规定我们每周读一本经典,从古典开始,从《论语》往下读,顺流而下。
由于我在本科读书时在古典方面略下过一点功夫,因而在朱老师讨论课上,我多少还敢讲点看法,尽管很幼稚,有时也受到朱老师的批评,甚至嘲弄,但确实通过这门课获益巨大,对后来的专业研究非常有意义。

复旦大学时期的马勇老师
复旦三年,我并没有想着往下读。朱老师那时不时向我们灌输着传统老先生的看法,三代之下无真学问,学问只在古典、在古史,所以我那时根本没有想过近代,印象中,除了跟汤刚老师读过《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宋以后的历史并没有下过功夫。朱老师那时让我们注意地下发掘,一再提醒我们注意读考古报告,读文物,注意一切来自地下的新史料,所以我在后来选择毕业论文题目时,没有一个在秦汉以后。
三年的研究生学习很快结束了,复旦的校园生活让我开了眼界。我们那时的价值观,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没有谁想着进官场,去从政,尽管那时也有读书人在官场如鱼得水的先例。朱老师那时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也不主张学生从政,他替我做出的选择,就是进社科院从事研究。记得当时朱老师因会议或其他事来北京,就与历史所的朋友为我安排了出路,我毕业时的派遣证就是到历史所报到,具体工作单位为侯外庐先生创建的思想史研究室,黄宣民、卢钟峰、步近智等先生,都与朱老师有交情。这是一个重要因素。
然而就在我将要报到的时候,朱老师在近代史所工作的老同学刘志琴老师,正好在上海,一个偶然机会,她劝我不要去历史所报到,改派近代史所。刘老师的理由很简单,也最具说服力,因为近代史所刚刚交付使用新办公楼,很快还会有一幢宿舍楼,近代史所分房子肯定比历史所快。在1986年,没有人想到房产私有化、市场化,我们那时唯一的机会就是等待单位分房子。所以对刘老师的建议,朱老师也很认同,而且朱老师与近代史所丁守和、杨天石、王学庄等,也是多年好友,且同为那时文化热的弄潮者。于是,1986年8月,我就拿着去历史所的派遣证到近代史所报到了。
这一改变不仅让我较其他同学稍早一点得到了一间平房栖身,更重要的是,这个改变深刻影响了我的学术道路。我在安大四年、复旦三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从事近代史研究,我那时的理想,就是像胡适、冯友兰说过的那样,在古史上下功夫,争取发现一个古字,一件古史的新意义。
现在来到了近代史所,我必须从头开始,阅读近代史资料。
近代史所也有一个通史研究室,而且创所所长范文澜先生的兴趣就是古史。近代史所有着良好的学术风气,只要是真诚做学问,不论哪一段,只要有心得,有见解,并没有什么范围限制。我所在的文化史研究室,那时的主任为丁守和先生,副主任是刘志琴老师。丁先生是自学成才的大家,古今中外,均有涉猎,年轻时做过马恩列斯著作研究,马克思主义传播史研究,后来将精力集中于传统文化,特别是历代奏折研究。刘老师是明史大家,我在读书时就对她的晚明城市研究非常佩服。刘老师也没有刻意下来做近代史。所以我那时如果不下来阅读近代史料,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总觉得历史机遇让我来到了近代史所,我不应该辜负这个机遇,不能对研究所主流学术一问三不知。这是我毕业后没有在原来题目上接着做的一个因素。
有了这个想法,我从进所报到开始,就拿出全部精力补近代史课,系统阅读中国史学会主编的那套“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巨著。我没有任何既定的,或者一定想做的题目,我的兴趣就是读书,就是补课,读了这套书,我又按图索骥,在所图书馆、科学院图书馆、北京图书馆、首都图书馆漫无边际阅读。
现在回想起来,从1986年至1991年的几年,是我读书最多,也最无功利的几年,自认为这几年阅读让我后来几十年受益无穷。
那时的学术界风气、管理,也与现在很不一样。不论是老师、老先生,还是研究所、研究室领导,没有人催促你去写文章,去写书,老一辈敦促我们的是“好好读书”,“不要随便写东西,以免将来后悔”。所以那几年,也没有后来市场化、商品化影响,也没有人想到去干点什么学术之外的事情,每天的事情,就是借书、读书、还书,三点一线,从家里到办公室,到图书馆。
没有压力,没有目的,没有功利地读书,才是真读书,我非常感谢那几年。那时也没有现在频繁的考评,没有什么量化,研究所有老先生评职称并不是像今天看著作量,更不会荒唐地看发表刊物的级别。研究所衡量人才的尺度是学问,而衡量学问的方式,就是老先生们的感觉。有没有学问,不是写出来,甚至也不是说出来。有学问就是有学问,没有学问就是没有学问,一切都在老先生感觉中。印象中,当年流传老所长夸某位老师最有学问,但从著作量上说,这位老师述而不作,甚至连述都懒得做。他的学术理想就是弄清问题,问题弄清了,也就没有写的必要了。
假如不是一个偶然机会,我也将像这位老师这样述而不作,以读书为人生快事,以弄清问题为学术目的,而不是以著述为学问唯一诉求。我在1991年之前的几年,其实就是这样度过的,单位也没有说什么,自己感觉也良好,尽管没有什么成果,到时该给的中级职称也没有耽搁。
我那时确实以为写出来太俗了,但在单位或学术会议上,我又是一个话痨,后来反省,有几次会议,我自己都觉得说得太多了,甚至说了很不应该说的话。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过着,读书、借书、买书,有时与朋友喝喝酒。无功利,很惬意。

张德信先生
然而就在一次喝酒时,张德信先生一句有意无意的嘲讽深刻刺激了我,使我恍然有悟。
张德信几年前去世了,我一直称呼他张老师。他也确实当得起老师的名分,因为他确实在人生问题上给年轻人以热情指导。我自认是获益最多的几个年轻人之一。通过他,我不仅建立了一些人脉关系,而且获得很多人生教谊。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机会比较多,但他始终没有对我只读不写、夸夸而谈说过任何意见,或给予什么提示。但是1991年的一天,我在与张老师,可能还有其他人一起喝酒时,不知说到了什么事,张老师突然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么牛X,怎么一直不见你写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浑身出汗,一下子陷入尴尬。痛定思痛,我并不觉得张老师说的有什么不妥当,我后来甚至非常感谢张老师这个及时、不留情面的提醒。如果不是这个提醒,我继续浑浑噩噩读书、喝酒,继续乐呵呵,那么几年后评职称,我肯定会遇到挫折。这个提醒来得及时,出汗固然尴尬,但洗心革面,从头开始,让我及时避免了更大失误。我后来一直感谢张老师这个提醒,我对他说过,但他说确实不记得了。
本文来源:《马勇讲史:晚清四书》,马勇 著,新星出版社 2020年4月。标题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