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考路上,父爱如山

衡志强
高考进入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在五点准时结束。我踮着脚站在涌动的人群里,目光紧紧望向考场出口,盼着孩子走出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望见我的时候,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座位,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我没有多问考试情况,他主动开口,说英语作文答得还算顺利,只是前面个别题目有些棘手。我连忙轻声宽慰:“没事。”
回想中午,他还带着几分遗憾。上午的历史科目其实都会做,可最后一道大题因为时间不够,四道步骤只写完了三道。我依旧一遍遍安抚,劝他不必放在心上。
首日语文考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第一场考完,孩子格外兴奋,说老师实在用心,考前梳理的十篇作文,恰好押中了考题,其中第三篇正是此次作文,内容他都烂熟于心。可下午数学考完,他神情明显低落下来,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摸不着思路,没能动笔,所幸前面基础题目答得还算顺手。
班主任早前便叮嘱过我们,考完试不要反复追问考题,以免影响孩子心态。如今看来,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主动把各科感受细细讲给我听,怕我焦虑。我反复告诉他,无论结果如何,爸爸都能坦然接受。没过多久,手机弹出班主任的消息:若是孩子情绪平稳便无碍,一旦出现状态异常,立刻联系老师,由老师亲自疏导。
车子朝着家的方向行驶,一路再无多余话语。到了楼下,我问他想吃些什么,他只说身心俱疲,只想回家躺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吃。看着他躺到床上,我轻轻带上门,转身去往父亲住处。清晨父亲还特意打来电话,反复叮嘱我备好餐食与用品,切莫追问考试得失,无论结果怎样,一家人都坦然接纳。
到了父亲家,我只挑着好消息讲,告诉他孩子状态平稳,考试一切顺利。老人家听了面露喜色,又连连催我早些回去陪伴孩子。常说父爱如山,我爱着我的孩子,他也爱我,我也深知长辈对晚辈沉甸甸的牵挂。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考前一个多月。自五一过后,随着高考日渐临近,周周都有模拟测验,考题难度不断攀升,孩子的成绩也逐步下滑。向来要强的他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情绪彻底崩溃,执意不肯再去学校。我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心事说给年近八旬的老父亲。得知此事后,老人一夜之间又添了不少白发。
本不想让年迈的他为此操劳,可彼时我早已走投无路,唯一求助的就是父母。傍晚时分,母亲竟骑着电动三轮车,载着父亲赶了过来。父亲十年前做过腿部手术,走路一直不稳,此刻在母亲搀扶下,一步一挪地爬着楼梯,任凭我如何劝阻,都执意要上楼见见孩子。
进门后,我轻声唤孩子:“爷爷来看你了。”往日里,祖孙二人亲密无间,从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爷爷陪伴他长大,往常听见爷爷登门,他总会欢喜地迎出来,可那天他只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父亲没有多说,缓步走到卧室床边,和母亲一同坐下,柔声询问他有没有吃饭、身体是否舒坦,又试着劝他重返校园。孩子始终沉默,只淡淡摇头。
随后父亲抬手示意我出去。我守在门外,满心焦灼,不知屋内祖孙二人聊了些什么。此前二老还念叨着,考完试想给孩子拿些钱,让他出门散心。我心里却满是顾虑,家里虽不拮据,可担心钱多了,他又会沉迷游戏。春节、清明假期里,他整日抱着手机打游戏的模样,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心口发闷。
约莫一小时后,父母起身告辞。返程路上,我连忙询问孩子是否愿意返校,父亲叹了口气,只说孩子并未明确表态,他也心里没底,只道这孩子实在太累了。
距离高考仅剩一个月,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可孩子整日闭门不出,我整日心神不宁,常常暗自垂泪。看着他日渐清瘦的模样,还有沉默寡言的状态,我满心煎熬。唯有傍晚时分,他偶尔开口让我帮忙点外卖,我才能趁机和他说上几句话,问及学业与返校的事,他却从不回应。老师发来的复习习题,我一一转发给他,也不知他是否翻看。
5月23日周末,学校召开志愿填报解读会。对着孩子紧闭的房门,我心绪难平,索性动身前往会场。下午四点多,手机突然响起,孩子发来消息,让我转一百元,他打算去郑州。我心头一动,连忙回复他,我正在郑州参会,让他到租住的房子来,也顺势劝他回校。
我立刻赶回出租屋,收拾屋子、整理床铺,又匆忙做好饭菜,满心期待着他到来。可整整一夜,都没能等到他的身影。次日清晨八点,他终于回来了,满脸疲惫。我问他要不要吃早饭,他摇摇头倒头就睡。我再次提起返校的事,他应允下午四点入校——每周这个时间是学生返校的时段,老师也一直记挂着他。
到了四点,我见他仍在沉睡,轻轻将他唤醒,他却又改口,说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我只好再次向老师请假。那段日子,我连请假都小心翼翼,校园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身做好早饭,忐忑地等待着。六点二十分,卧室门终于打开,孩子起身洗漱,而后精神清爽地对我说:“爸,我去学校了。”那一刻,我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走出家门,只觉得当日的阳光格外明媚,五月的繁花馥郁芬芳,连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压在心底许久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回想高中岁月,高一他选择了文科。一次开家长会,我看到教室墙上贴着孩子们心仪的院校,川大赫然在列,那是他曾经的目标。后来我才知晓,他此前独自去往重庆游玩,实则是特意去实地探访这所理想学府。
转眼步入高三,学业压力陡增。每天深夜,他卧室的灯总要亮到十二点。妻子总疑心他在玩手机,我却始终不愿这样揣测。后来家长会,老师坦言孩子成绩有所退步,数学下滑尤为明显。那段时间,他也慢慢调整目标,笑着说郑州大学分数线适中,后来又觉得河南大学也可以努力一搏。
春节前一模成绩公布,他和高分段同学拉开了近百分的差距。巨大的落差再次将他击垮,曾经心心念念的院校变得遥不可及,他沮丧地说,或许最后只能去读大专。从向往985名校,到退守专科院校,这样的转变让我愕然不已。见我神色凝重,他更是萌生了弃学的念头,直言读书未必能找到好工作,求学失去了意义。
他推掉了所有补习课程,就连原本说好向英语出色的哥哥请教学习的计划,也一并作罢,整日流连在游戏厅。有天清晨,寒风凛冽,我守在窗外,彻夜未归的他骑着电动车出现了。身形消瘦,头发凌乱,单手扶着车把,神态憔悴,全然不像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反倒透着一股沧桑。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昔日灵气满满的孩子,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我犹豫再三,再也不敢轻易和他谈论学习。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我高中阶段数学便学得吃力,大半学期才勉强跟上进度,高三毕业后没有参加高考便应征入伍。后来参加全县退伍军人选拔,我成绩名列前三,却终究没能改变工人身份。数十年辗转打拼,历经无数坎坷,纵然做出不少成绩,身份依旧未曾转变。年过半百,从行政岗位调至事业单位,薪资也缩水过半。
半生的坎坷经历,让我一心盼着孩子能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不必重走我的老路。可看着他当时的状态,我心中的希望一次次濒临破灭。那段时间我也几近崩溃,不断和亲友、老师沟通倾诉。大家都劝我先稳住心态,顺其自然,孩子从前基础扎实,不妨让他好好休整,不要再施加压力。
高考前最后一晚,我在出租屋等候孩子放学。他抱着一大堆物品回来:同学间的合影、老师发放的纪念博士帽,还有一摞厚厚的习题册。稍作歇息后,他主动开口,要和我一起搬运行李。我满心诧异,从前他向来沉默疏离,如今却懂得体谅旁人。
返程路上,他细心叮嘱,让我找出之前用过的2B铅笔和钢笔,检查能否继续使用,能省则省;又提醒考场规则,不能穿带有金属配饰的衣物,要提前准备妥当。我把这番话讲给妻子听,她红了眼眶,坦言早已做好孩子放弃高考的准备,没想到我们父子俩,还有年迈的父亲,始终没有放弃。
其实早在半年前,察觉到孩子情绪低落时,我便换掉了走廊里的挂画,挂上“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家和万事兴”等字画,既是勉励孩子,也安抚我自己起伏的心境。
从父亲家中回到住处,我轻手轻脚进门,坐在客厅静静翻书。晚上九点,孩子走出卧室,说休息好了,头也不疼了。我起身准备做饭,他摆摆手,自己点了一碗烩面。吃完面,又切了块西瓜,笑着说清甜爽口,浑身都舒坦了。他叮嘱我,明天上午九点半叫醒他,上午十一点才开考。
第二天清晨,天色澄澈,阳光正好。我记着他爱喝小米粥,早早赶往超市采购,回家细细熬煮。
前路漫漫,总有风雨与坎坷。如今我不再焦虑未知的结果,只想活在当下,用心陪伴走完这最后一程。这两日考试,孩子整体发挥平稳,会做的题目居多。考场之外,也见过其他家长的失态:有人焦虑到晕厥,有人靠着墙壁失声痛哭。
我们这一代七零后,年少时大多留有未圆的大学梦,便下意识地希望孩子替我们完成心愿,一心期盼他们考入体制内,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可细细想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安稳的生活未必就是唯一的幸福。孩子偏爱南方城市,向往当地开放多元的教育氛围,他说无论最终成绩如何,都想奔赴南方开启新的旅程。一届又一届学子,熬过数载寒窗,历经寒暑磨砺,今天终于坐在了高考的考场上。其实当他们勇敢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余下的,便静待花开,顺其自然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