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如其人”的史与辨

李韬·煮字疗饥 原创

2026-06-09 12:33

西汉杨雄在《扬子法言》“卷五·问神”中说:“言不能达其心,书不能达其言,难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书之体。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涤之,灏灏乎其莫之御也。面相之,辞相适,徐中心之所欲,通诸人之嚍嚍者,莫如言。弥纶天下之事,记久明远,著古昔之惛惛,传千里之忞忞者,莫如书。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

书法作为一门表现性情的艺术,具有独特的东方审美意蕴,悲与欢、哀与喜、急与舒、迫与闲,都在字里可见。

古时今日,都有通过“以字解人”的江湖术士,究其根本,遵循的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唐孙过庭《书谱》中就说到,书法创作有“五乖”“五合”之说,也为“书,心画也”提供了“理论支撑”:“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

心手双畅,方能佳作迭出;心浮气躁,必定笔下失序。

心情流露于笔端,心手畅滞于纸间,情绪的波动直接映射线条的质量。“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羲之“游目骋怀”“快然自足”“放浪形骸”“感慨系之”,所以书写的《兰亭集序》才“思逸神超”,雅人深致;“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颜真卿“念尔遘残,百身何赎?”“抚念摧切,震悼心颜”“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所以书写的《祭侄文稿》才“撕心裂肺”,催人泪下。

书法并不是单纯的视觉艺术,书法背后是庞大的知识体系、往来的人情世故、世间的悲欢离合、情绪的起伏波动、人心的喜怒哀乐。

《淮南子·本经训》云:“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文字本就饱含着肃穆,充盈着敬畏。

把笔抵锋,肇乎本性。“书,心画也”一语道破了书法的本体特征——“毫无凭借而纯为性灵之独创”(近人邓以蛰语)。

明代项穆在《书法雅言》里也说:“书法乃传心也……人由心正,书由笔正”,“书之心,主张布算;书之相,旋折进退”。

“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书法从来就不仅仅是文字的书写技巧,它更是书家内心情感、性情表达、志趣爱好与精神境界的外化与传达,“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荀子·性恶篇》)每一种字体都是对性情的恢张与外露:“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孙过庭《书谱》)

鲁迅先生曾说中国文字有“三美”:“意美以感心,音美以感耳,形美以感目。”古人亦有“喜气写兰,怒气写竹”之说,大概兰花柔韧、竹节刚直之秉性与喜怒相生相契之故吧。

一、 心正笔正

《资治通鉴》记载,唐元和十五年(820年),唐穆宗初即位,马上把时任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远县境内)州长助理(观察判官)的著名书法家柳公权(陕西铜川人)召回首都长安。皇帝亲自接见了柳公权:“朕见卿书迹,甚喜之。”遂任命柳公权为翰林侍书学士。

书法写得好,不仅能“以书求位”,更能以书进谏。有一次,唐穆宗问柳公权:“卿书何以如此之好?”柳公权淡然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唐穆宗默然无语,知其以书法来规劝自己。

《旧唐书·列传·卷一百一十五》也有相关记述,可与之互为印证——

穆宗时,以夏州书记入奏。帝曰:“朕尝于佛庙见卿笔迹,思之久矣。”即拜右拾遗侍书学士。帝问公权用笔法,对曰:“心正则笔正,乃可为法。”帝改容,悟其以笔谏也。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笔谏”:柳公权借书法用笔巧妙进言,表面谈论用笔之法,实则劝谏皇帝应端正内心。

柳氏家训的总原则包含“孝悌为及”“以恭默为本”“以畏怯为务”“以勤俭为法”,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它提出了“畏怯”,它告诫子孙要常怀敬畏之心,心怀敬畏亦即“心正”;而“养亲、事君、不骄奢、不鄙吝、不暴悍、不怯懦”则是 《颜氏家训》的核心经典,本着“务先王之道,绍家业之业”的宗旨,警醒后昆要成为一个有德行、有担当的人。颜之推的六世孙颜真卿与堂兄颜杲卿严格遵从家训,一起抗击安禄山,历史上并称“双忠”。

柳公权以“心正”练就了独具一格的“柳骨”,颜真卿以“心正”锻造了刚正不阿的“颜筋”,二人合称为“颜筋柳骨”。

二、 字如其人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载有“东床坦腹”的故事: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或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郗鉴是东晋有名的政治家和书法家 ,他也是当时的名门琅琊望族,死后追赠太宰,大家习惯叫他“郗太傅”。

郗太傅在京口(现江苏镇江市),派一个门客拿着自己给王丞相的亲笔书信到王府去选婿。王丞相见过信后对这个门客说:“你到东厢房去任意挑选吧!”门客到东厢房看过之后,赶回郗府,对太傅说:“王丞相的各个儿子都值得夸奖。听说我为您选女婿,都故作姿态,以示不凡,只有一个年轻人,露出腹部躺在东床上,好像没听说有这回事似的。”郗太傅说:“就是这个公子最好。”太傅郗鉴询问调查他,原来是王羲之,于是将女儿嫁给了他。

无独有偶,《庄子外篇·田子方》也记载有一则“解衣盘礴”的故事: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譠譠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这则故事翻译成现代文就是:

宋元君要画图,所有的画师都来了,受命跪拜作揖后就站在一边,他们把画笔濡湿,调好墨。在外面等待进殿的还有一半人。有一个画师后到,他外貌安闲,不急着挤进殿去,他受命跪拜作揖,却并不站立,而是立即返回了住所。宋元君派人去看,他正解去衣服,露着身体,交着脚坐着。宋元君说:“行,他才是真正的大画师。”

“东床坦腹”也好,“解衣盘礴”也罢,都是真性情的表达、真面目的呈现。说白了就是“不装”,不端着、不作势,保持做人与从艺的高度统一。

“书,心画也”,虽然说的是“书法是心灵的映照”,是作者内在世界的外化表现,但岂止“字如其人”?事实上文学、绘画、音乐等艺术门类的作品,也都相当程度地反映出作者的性格、修养、思想、情感。

纵观历朝历代书坛,“字如其人”,概莫能外。

王羲之快意襟怀,洒脱不羁,所以其书法才行云流水,风流快哉;颜真卿家国情怀,中正耿直,所以其字才端庄雅正,庙堂气象;苏轼久不得志,飘零半世,所以其字才“石压蛤蟆”,难得舒展;司马光因循保守,谨小慎微,所以其字才内敛自守,一丝不苟。

三、 字迹心迹

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卷四》中对晋王献之法帖有一段题跋,可谓精妙之论:

右王献之法帖。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卷发函,烂然在目,使人骤见惊绝。徐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故使后世得之以为奇玩,而想见其人也。至于高文大册,何尝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弃百事,敝精疲力,以学书为事业,用此终老而穷年者,是真可笑也。治平甲辰秋社日书。

欧阳修指出,他很喜爱魏晋以来的笔墨法帖,通过这些法帖就像看到了前贤的高雅情趣。被后世奉为经典的魏晋法帖,内容大多不是宏大的文章或正式的公文,而是慰问丧事、问候病情、叙述离别、互通音信等私人尺牍(书信),这些写于家人朋友之间的书信,不过数行而已。书写状态是“无意”而非“刻意”,作者起初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件严肃的书法作品来创作,而是随着兴致自然流露,尽情挥洒。正因为没有功利心和刻意雕琢,字迹反而呈现出千姿百态,这种自然流露的情感与笔触,让后人看到时感到惊艳,慢慢看下去,每个字的意态没用穷尽,百看不厌,后代的人得到片纸只字亦认为是奇珍异宝,并能透过字迹想象出书写者的风度和人格。在撰写关乎国家大事、儒家大道的文章时,重要的是内容(道),而不是书法形式的精巧。现在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不重视内容之道,而过分看重形式之技,抛弃其他所有事务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正经学问,耗费精神,疲劳体力,把练习书法当作终身的职业和追求,就这样度过一生,真是可笑啊。

这段跋文可拆成四层境界:

第一重境界是由己推人——先写自己看见魏晋墨迹时的怦然心动;

第二重境界是体制简说——再交代法帖不过是“吊哀候病”的小纸条;

第三重境界是心理递进——从“骤见惊绝”到“想见其人”,情绪层层堆叠;

第四重境界是古今对照——以“终老穷年”的学书者反衬魏晋“逸笔馀兴”的潇洒。

四层境界一气呵成,像搭积木一样越叠越高,却在最后一笔拈花一笑——“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吊哀”者,如王羲之《姨母帖》:“十一月十三日,羲之顿首、顿首。顷遘姨母哀,哀痛摧剥,情不自胜。奈何、奈何!因反惨塞,不次。王羲之顿首、顿首。”从帖文来看,王羲之和他的姨母感情十分深厚,突然得到姨母噩耗后,心情十分悲痛,连正常的事务都不能安顿料理了。

“候疾”者,如张旭《肚痛帖》:“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如何为计,非临床。”全帖六行30字,似是张旭肚痛时自诊的一纸医案,在粗与细、轻与重、虚与实、断与连、疏与密、开与合、狂与正之间,彰显作者纵横豪放的情怀,张扬恣肆的宣泄,泰山压顶的气概,情性随笔而生发,以浇胸中之块垒。

“叙睽离”者,如王献之《相迎帖》:“相迎终无复日,凄切在心,未尝暂掇。一日临坐,目想胜风。但有感恸,当复如何?常谓人之相得,古今洞尽此处,殆无恨于怀。但痛神理与此而穷耳。尽此感深,殆无寘处。常恨!况相遇之难,而乖其所同。省告,不觉泪流,既已往矣,亦复何言。献之白。”这幅法帖被认为是王献之写给被迫离异的妻子郗道茂的回信:彼此再难有重逢之日,悲凄郁结于心,从未片刻放下。每当日间独坐,便凝神遥想你清雅风姿。唯有感伤悲痛,又能如何?向来以为人与人之间的相知,古往今来皆可尽晓,此处几乎已无遗憾于胸;却痛惜天命如此、情缘终尽。此情之深,实在无处安放。常怀遗恨!何况相逢本已艰难,如今更背离了昔日同心。读你来信,不禁泪下如雨。往事已成过去,也再无话可说。献之敬白。该帖入刻《淳化阁帖》,“凄切在心”“不觉泪流”,离别境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书写者的情感也通过字势连绵跌宕、笔法流畅变化的书法语言得到了充分体现,让人不免有代入感和同理心。

“通讯问”者,如怀素《苦笋贴》:“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短短14个字,大意是说“苦笋和茗茶两种物品异常佳美,那就请直接送来吧。怀素敬上。”心情大好,欢喜难抑,清逸之态,溢于笔端。《苦笋帖》也是目前可考的最早的与茶有关的佛门书法,所谓禅茶一味,是帖毕现。

苏轼写过一篇小品文《章惇书绝壁》,记录他与章惇把臂同游的经历:

章惇尝与苏轼同游南山,抵仙游潭,潭下临绝壁万仞,岸甚狭。子厚推轼下潭书壁,轼不敢。子厚履险而下,以漆墨濡笔大书石壁上曰:“苏轼章惇来。”轼拊其背曰:“子厚异日得士,必能杀人。”子厚曰:“何也?”轼曰:“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子厚大笑。

文章大致分为“三段论”:

先铺垫事由,游历遇险:章惇曾与苏轼一起游乐南山,两人来到仙游潭,潭边是万丈悬崖,路很窄,章惇让苏轼去写字。

再递进故事,题字经过:章惇怂恿着苏轼下潭去崖壁上题字,苏轼不敢,章惇自己踩着险石下去,用墨在石壁上写下“苏轼、章某到此一游”。

终发表议论,苏轼评价:苏轼拍着章惇的背说,你日后做官必能杀人。章惇问为啥,苏轼说敢把自己命豁出去的人,也能杀别人。

章惇争强好胜至此,从其题壁即可窥见。后来,苏轼的预言都一一应验。

张宗祥《论书绝句》有论王铎,诗云:“颇有权奇倜傥情,微嫌缭绕不分明。若从怀抱谈书法,柴棘胸中想乱生。”诗后并注曰:“觉斯功力至深,而用笔未能洁净,虽明季之习大都如此,究为胸怀未能怡旷恬静之故。”

透过字迹看心迹,参透心迹窥心机。“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滞涩如凝冰”,笔迹流露心迹变化,写字亦是胸中写照。

(该文原载于2026年6月5日出版的《书法导报》2026年第23期“论坛”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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