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如何命名我们身处和未来的时代?


俞樾与重孙俞平伯
我是俞樾,道光元年(1821年)的冬至后,出生于浙江德清。俞氏是德清望族,先世多隐于农,直到乾隆年间才出了几位读书人。四岁后,因乡鄙难以寻得良师,我随母亲和兄长迁居杭州,在那里开启了与书本为伴的一生。
道光三十年(1850年),我考中进士第十九名。礼部覆试,我竟名列第一。覆试的诗题是“淡烟疏雨落花天”,这暮春意象,极易惹人伤春惆怅。但我落笔写下:“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这得益于乡贤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的启迪,只是我做了更为达观的发挥。担任阅卷官的曾国藩师击节称赏,说我这两句与宋祁的“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相似,他日所至,未可量也。
何其幸运,有曾中堂这样的恩师为我铺路,我很快就做了河南学政。然而我到底太书生气,不善官场应对,任职不到一年,便因科场试题割裂遭弹劾,罢归故里。
真是成也科场,败也科场。回到江南,我在苏州租房闭门读书,“闭户曾穷皓首经”。我将书房命名为“春在堂”,既为纪念恩师知遇,记存青春的高光,也为立下此生志向:“虽名山坛坫,万不敢望,而穷愁笔墨,倘若有一字流传,或亦可言‘春在’乎?此则无赖之语,聊以解嘲,因颜所居曰‘春在堂’。”
太平军攻陷江南大营时,我避乱德清。弟子陪我游觉海寺,见殿梁上有倒书奇字,乡人皆传为雷神所书,数百年来无人能识。我考证出那不过是伐木人所刻,且寻得佐证。此类考订于我而言如家常便饭,比如德清武林头,我考出“武林乃五柳之误”;又驳吴江陈宋恕《春秋舆地谱》中武康为“叟瞒之国”的谬误。我潜心于《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竟也被时人推为乾嘉学派后期代表;那些《春在堂随笔》《茶香室丛钞》,也算搜罗宏富,为学术史与文学史存了些资料。
名声渐起,各地书院慕名相邀,一时也有“门秀三千士,名高四百州”之誉。恩师曾公感慨他门下两大弟子:“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听闻此言,我索性刻了一方“拼命著书”的印章。我将一生著述汇为《春在堂全书》,常自叹:“追念微名,所以每饭不敢忘也。”同治十一年(1872年),恩师辞世,我含泪送去挽联:“是名宰相,是真将军,当代郭汾阳,到此顿惊梁木坏;为天下悲,为后学惜,伤心宋公序,从今谁颂落花诗。”
世人都道我官运不通,却成就了大学者。可谁又知我这书斋之外的半生悲凉?
十九岁那年,我与姚夫人文玉成亲,二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然考取功名前,我四处教书,家境窘涩,只能寄居岳家。我满心愧疚,文玉却温言宽慰:“吾终当与君创造一好家居耳。”她侍奉老小,从不在信中诉苦。1850年,得知我部考第一,她寄诗勉励:“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清风自有神仙骨,冷艳偏宜到玉堂。”既贺我,又警我。后来我遭弹劾罢官,她亦无半句责怪,只默默相伴,唯愿我淡忘苦楚。
可命运何其残忍。大约从1860年起,病魔与灾祸接踵而至:长女婚后丧夫,次子重病几近废人,长兄愕然病逝,长子英年早卒。1879年,相伴半生的文玉病危,与我诀别:“吾不起矣,君亦暮年,善自保重。”她走后,我悼亡歌哭,只觉“月到旧时明出,与谁同依栏干”。未几,最钟爱的小女绣孙又猝然病逝。我在《哭孙妇彭氏》中哀号:“老夫何罪又何辜,总坐虚名误此躯……鳏寡孤独一家俱。”妻离子散,哀歌阵阵,我不禁迁怒于无能的中医,甚至愤然在《俞楼杂纂》中专列“废医”一章。
早年的漂泊让文玉很早就掉牙,我曾将她的落齿细心包好。1881年,六十一岁的我也开始掉牙,我将自己的落齿与珍藏多年的文玉之齿合葬于杭州俞楼后,名曰“双齿冢”:“他日好留蓬颗在,当年同咬菜根来。”1874年,曲园落成,这本是我与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可这迟来的幸福,她只享了短短五年。
我虽半生伏案,却也识得时代的风云。曾师、李相、彭玉麟将军、孙氏父子、吴昌硕,乃至日本学者井上陈政,皆有往还。时人戏称“当朝宰相李鸿章,山中宰相俞樾”。至于我那三千弟子,有的为我盖房造船,而最负才学的章炳麟,却走上了革命之路。我批评他,惋惜他,他毅然作《谢本师》,与我断绝师生关系,斥我“食其廪禄”“以唇舌捍卫”清廷。我自然懂得他立功立言的用心,我也相信,待我辞世,他仍会为我作传。经历了这大浮沉、大悲欢,生与死、荣与辱在我身上交织,我终于在临终前,隐隐望见了未来的时代。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立春将至,我自知大限到来。回首平生,竟觉未来的世势已在眼前流转。我让儿孙拿来纸笔,写下《病中呓语》九章。
同治三年甲子(1864年)起,天下已是疮痍:历观成败与兴衰,福有根由祸有基。不过六十花甲子,酿成天下尽疮痍。
甲午战争(1894年)后,维新变法起,旧纲常碎裂:无端横议起平民,从此人间事事新。三五纲常收拾起,大家齐作自由人。
再往后三十年(1924年),战火连绵,弱肉强食:才喜平权得自由,谁知从此又戈矛。弱者之肉强者食,膏血成河遍地流。
又三十年(1954年),阵营对立,壁垒森严:发愤英雄喜自强,各画封疆各设防。道路不通商断绝,纷纷海客整归装。
再三十年(1984年),繁华重启,却各有封争:大邦齐晋小邦滕,各自提封各自争。郡县穷时封建起,秦皇已废又重兴。
又三十年(2014年),犹如春秋战国,杀气茫茫:几家玉帛几家戎,又是春秋战国风。太息斯时无管仲,茫茫杀气几时终?
又三十年,2044年,纷争终有定局:触斗相争年复年,天心仁爱亦垂怜。六龙一出乾坤定,八百诸侯拜殿前。
又三十年,2074年,天下终归修文偃武:人间锦绣似华胥,偃武修文乐有余。壁水桥门修礼教,山岩野壑访遗书。
写到最后,我感慨:张弛由来道似弓,聊将数语示儿童。悠悠二百余年事,都入衰翁一梦中。
写完这组诗,我就启程,回到永久的故乡。在山水之间,在天上,看着人间的兴亡。
20年后,1927年《晨报·星期画报》刊出了我这组诗的手迹照片。一年后,另一个读书种子陈寅恪写下《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跋》,他说,这九首诗“不载集中,近颇传于世。或疑以为伪,或惊以为奇。疑以为伪者固非,惊以为奇者亦未为得也”,陈先生还跟我孙儿感慨,“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
回首我这一生,拼命著书,亦拼命活着。时代如洪流,我辈皆似落花,然落花坠地,春仍在人间。面对这起伏跌宕、杀气与文气交织的世运,我们又该以何名,来称呼自己身处与未来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