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诒让（1848—1908）凭借《周礼正义》《墨子间诂》《契文举例》三部传世经典，奠定其“有清三百年朴学之殿”与近代甲骨学开山宗师的双重学术地位。其经史考据、古文字研究成就光耀学界，致使世人多视书法为其治学之余的闲情余事，长期将其书艺成就遮蔽于厚重的学术功业之下。然置于晚清学术转型与书学变革的双重脉络审视，孙诒让的书法绝非寻常文人的笔墨遣兴，而是晚清经学、金石学深厚涵养与学人书法审美理想深度融合的典范之作。其书以帖学为筋骨、以金石古学为气韵，在碑学鼎盛、书风趋雄趋肆的晚清书坛独辟清雅古拙之境，为界定学人书法的精神内核、艺术边界与时代价值，提供了不可复刻的经典样本。

一、家学赓续与自我超拔：帖学正脉的守正筑基    

孙诒让的书法根基，根植于浙东瑞安孙氏绵延深厚的书香家学。瑞安孙氏为晚清浙东文脉重镇，三世翰墨相承、法度有源，形成独树一帜的家族书风体系。其父孙衣言书宗柳公权，恪守唐楷正脉，笔力遒劲、骨体端严，字字具中正刚直之气；叔父孙锵鸣兼容苏轼的温润跌宕与徐渭的洒脱肆意，笔法灵动、意趣丰盈。近年温州博物馆举办的“大笔高名——纪念孙锵鸣诞辰二百周年暨孙衣言、孙锵鸣、孙诒让书法展”，首次将孙氏三代墨迹同台陈列，清晰梳理出孙氏书学承帖学正脉、融南北意趣的递变轨迹，也印证了孙诒让书艺的家学渊源。

承继家学正统的孙诒让，行楷溯源二王晋唐正脉，却跳出父辈书风桎梏，凝练出闲逸冲淡、清雅端庄的独特风貌。这份超脱流俗的笔墨格调，并非纯粹天赋使然，更源于严苛的家学规训与终身自律。据《孙衣言年谱》所载，孙氏家塾立有严苛课业规制，子弟学书必先植根颜体楷书，筑牢唐法根基，且每日清晨课业不辍、寒暑无怠。孙诒让自幼恪守家训，早年深耕晋唐帖学，于楷书求法度、于行草求气韵，练就扎实精纯的笔墨功底，为其终身书艺创作筑牢根基。

尤为关键的是，孙诒让一生八赴礼闱未第，终身未入朝堂翰林体系。这份终身“在野”的文人身份，使其彻底规避了晚清馆阁体“乌、方、光”的程式化桎梏，挣脱了官样书风的刻板束缚，得以保留文人笔墨的自在意趣与审美独立性。观其传世手稿与信札，尤以《契文举例》初稿、致师友论学手札为代表，用笔精谨细腻、提按顿挫分明，结体端庄稳健、疏密得当，于规整中暗藏潇散逸气。笔墨间既有《兰亭序》的晋人流美雅致，又吸纳赵孟頫的温润平和、董其昌的冲淡空灵，融数代帖学精华于一体。守正而不泥古、宗帖而不流俗，充分彰显了晚清正统学人根植传统、自成风骨的帖学修为。

二、古学赋能与范式新开：古文字视野下的书学革新        

相较于帖学功底的醇厚正统，孙诒让书法最具开创性的价值，在于其以学术滋养艺术、以古学重构笔墨的创造性实践。作为晚清古文字学集大成者，孙诒让毕生深耕六书古籀之学，所著《古籀拾遗》《名原》等专著，系统梳理先秦两汉文字谱系，辨析古今文字流变，厘清金石铭文源流，构建了体系完备的古文字研究框架。这份独步当世的学术积淀，使其篆书创作彻底脱离晚清书坛流俗，实现了书艺审美与学术考据的深度统一。

晚清碑学兴盛之际，邓石如、吴让之引领篆书风尚，时人多追慕线条匀净、婉转流畅的“玉箸篆”范式，以工稳圆熟为审美圭臬。孙诒让篆书则逆势求古、弃巧求真，摒弃世俗雕琢规整之态，致力于还原三代钟鼎彝器铭文质朴古拙、苍厚自然的原生气韵。其篆书线条摒弃轻滑甜熟，笔墨苍涩凝重、肌理丰富，结字取法商周金文原生形制，不求对称规整，唯求古意本真，笔墨间充盈浓郁的金石质感与学术底蕴。章太炎曾盛赞其学问浩博、贯通古今，而孙诒让的篆书创作，正是其朴学功底、金石视野向视觉艺术的自然延伸，是学者学识、考据思维与笔墨审美的完美共生。

孙诒让在书史与学术史上的划时代贡献，更在于开启甲骨文书法的艺术先河。1903年，刘鹗刊刻《铁云藏龟》，沉睡三千年的甲骨文首次公之于世，为古文字研究与书学发展开辟全新领域。彼时世人大多仅将甲骨视作入药“龙骨”，不识其文字价值与书法意趣。孙诒让凭借深厚的古文字考据功底，敏锐捕捉其学术与艺术双重价值，于1904年在瑞安玉海楼撰成《契文举例》，诞生了甲骨学史上首部系统性研究专著。

此举不仅填补了先秦文字研究的学术空白，厘清了殷商文字的字形、字义与用法脉络，更自觉完成了甲骨文从考古残片到书法资源的初步转化，悄然开启了中国书法史上全新的甲骨文书法门类，堪称近代甲骨文书法的引路开山之人。受限于时代条件，彼时所见甲骨材料稀缺、文字考释未尽周全，但其率先梳理甲骨文字结体规律、辨析原始笔意、建立释读体系的开创性工作，为后续罗振玉、王国维等学者深耕甲骨文书学、完善创作体系奠定了核心基础。自此，甲骨文彻底脱离零散的考古遗存属性，成为后世书家临摹、创作、创新的正统笔墨资源，其学术开拓与艺术启蒙的双重历史价值，在晚清书学转型进程中无可替代。

三、乱世襟怀与笔墨寄心：遗民心境的书卷审美表达                

书为心画，笔墨之格调，终究系于学人之心境、学养与襟怀。孙诒让以朴学考据名垂青史，世人多知其治学严谨、字字求证，却鲜见其深厚的诗文涵养与文人情怀。俞樾曾赠其联：“到老不离文字事，所居合在水云乡。”短短十四字，精准勾勒出孙诒让终身伏案著书、终老浙南山水的书斋人生，道尽其一生与文字为伴、与经典相守的生命底色。

身处晚清王朝倾覆、中西思潮碰撞、时局动荡鼎革的乱世，孙诒让并非闭门治学、漠视世事的书斋腐儒。其晚年积极兴办学堂、推广新学、振兴实业，躬身践行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心怀济世安民的家国担当。然时代变局之下，旧学式微、文脉飘摇，身处新旧交替的夹缝之中，其内心始终萦绕着传统文人的孤高、淡泊与忧患，这份复杂矛盾的心境，最终沉淀为独树一帜的笔墨格调。

乱世襟怀赋能笔墨，让孙诒让的书法形成静气内敛、涩气藏韵的独特审美特质。其传世条幅、对联、题跋、手稿，多抄录经典古籍、题写金石碑刻、抒写胸臆志趣，无一丝市井浮华、世俗匠气。研读《温州古甓记》稿本、各类金石题跋手迹可见，其笔触谨严内敛、章法从容有度，笔墨沉稳厚重、节奏温润舒缓。这种书风，既区别于康有为尊碑体系下雄强怒张、张扬恣肆的碑学新风，亦迥异于馆阁体刻板僵化、平庸趋同的流俗弊病，构建出独属于学人的学术审美范式：法度森严却不呆板拘谨，意趣冲淡却不孱弱靡软，温润雅致中自带金石厚重，简约沉静里暗藏学人气骨。

晚年的孙诒让，目睹山河动荡、文脉式微，于《答梁卓如启超论墨子书》中屡抒时局忧愤，常年身处“世路纷扰、内心慎独”的矛盾境遇，常怀普天沉郁、避乱守文之心。这份乱世忧患与文脉坚守，潜移默化融入笔墨肌理：晚期书迹线条偶见涩动顿挫，章法错落自然、虚实相生，无刻意雕琢之痕，却于细微笔墨变化间，寄托着朴学大师守正存文、安顿本心、接续文脉的精神坚守。笔墨不再仅是书写技艺，更成为乱世学人守护传统文化、安放精神理想的隐秘载体。

余论：介于学术与艺术之间的学人书法典范                    

纵观孙诒让一生书艺，其笔墨成就绝非治学之余的附属“余事”，而是其学术人格、文人襟怀与时代命运的视觉凝练，是晚清新旧转型之际文脉传承的生动缩影。孙诒让终身蛰居瑞安玉海楼，以整理经典、考释古文字、守护中华文脉为毕生使命，以笔墨承载学道初心。百余年后的今日，学界与书坛屡于玉海楼举办《契文举例》纪念展、甲骨文书法专题展，我们所追怀的，不仅是一位贯通经史、开拓甲骨学的学术宗师，更是一位以学养笔、以笔载道的晚清学人书法巨擘。

在清代书学从帖学鼎盛、碑学勃兴，再到甲骨文书法新生的关键转型节点，孙诒让以经史朴学为底色、以金石古文字为视野、以文人风骨为内核，承担起承帖学正统、开碑学新境、启甲骨新书的枢轴作用。其书法兼具帖学之清雅、金石之厚重、学人之静穆，凝练出晚清学人书法的最高审美范式之一，树立了近代学术赋能艺术、艺术承载文脉的标杆。

回望其笔墨与人生，亦可照鉴当下书学发展的核心要义：书法之高下，不在于技法之巧拙、形式之新奇，而在于点画笔墨背后的学养厚度、精神格局与人文风骨。孙诒让以学立书、以心驭笔、以文载道的创作路径，不仅填补了晚清浙派书史、学人书史的研究细节，更为当代书法摆脱匠化、回归文心、深耕学养，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启示与审美参照。

作者：杨 桦

2026年6月4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