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巴中李秀东丨罐子沟的香椿芽

循着皮卡渐远的引擎声,李秀东走进大巴山深处的罐子沟。梨花开得如雪,黄狗的吠声落进春风里。他坐在条凳上,听庞秀芝用沙哑的嗓音,缓缓讲完七十年的光阴。直到一盘香椿炒蛋端上桌,滋啦一声爆开的山野香气里,所有未曾言说的苦难与期盼,所有被时光掩埋的褶皱与温柔,便都随着那缕热气,轻轻落了地。
——导语

皮卡引擎声远了,狗叫声才清晰起来。是条半大的黄狗,拴在院坝边的梨树下,正奋力前扑,铁链子绷得笔直,哗啦啦响。树正开花,一蓬蓬雪白,被它挣得簌簌往下落。社长在车上喊的那嗓子,话音还在空气里飘着:“老庞,来体验生活的人给你带来了,市里的作家老师!”
门是开着的,里头暗,人影在暗处动了动,应了一声。出来的是个女人。很瘦,骨架撑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空荡荡的。脸上皱纹深,像是用刀细细刻进去的,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点怯,又有点执拗的打量。她没多话,走下石阶,朝狗低低呵斥一句,那狗便呜咽着缩回去,伏在地上,眼睛仍瞟着这边。她侧过身,让出窄窄的门口:“进屋里坐。”
屋里比外头暗许多。水泥地刚洒过水,湿气混着尘土的味儿。墙是新刷的白,墙角还堆着些农具,锄头、背篓,一捆塑料薄膜。窗子不大,光斜斜地切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粒。她挪过一张条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才示意我坐。自己拖了张矮竹椅,坐在靠门边的亮处。手搭在膝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色。
“我叫庞秀芝。”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粗粝的东西磨过。
一 天宝寨的蕨根
话起了头,就顺着往下淌,没有章法,也无需章法,只是倾倒出来。像罐子沟春天化冻的山泉,起初是细流,后来就挡不住了。
“这病根,唉,打小就落下……天宝寨,我娘屋,山高得很,石头多,土薄。五姊妹,挤两间屋,转个身都难。”
她抬眼,目光掠过我的头顶,落在对面那堵白墙上,墙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像地图上蜿蜒的河。可她的目光穿过了墙,回到了五十年前的天宝寨。
那是1960年代,大巴山深处的饥饿记忆。庞秀芝记得最清的,是饿。肚皮贴着脊梁骨,能摸见一根根肋骨,像搓衣板。春天,漫山遍野找吃的。野苋菜、苦麻菜、清明菜,见着绿的都往嘴里塞。最好的是蕨根,地下的根茎有淀粉。冬天,蕨叶枯了,她和姐姐们扛着小锄头,在冻得硬梆梆的山坡上刨。手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口子,风一吹,像刀割。
挖回来的蕨根要在石臼里捶,捶烂了,倒进大木盆,加水,用手揉,一遍遍淘。水浑了倒掉,再加清水。反复几十遍,水才清亮,盆底沉淀着一层灰白色的浆。母亲把浆倒进铁锅,小火慢熬,熬成灰扑扑的糊。吃了,脸是青的,肚子是胀的,可还是饿。夜里躺在稻草铺上,肠子咕噜噜响,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气管炎就是那时落下的。蕨根粉吃了不消化,胀气,顶得人喘不上来。夜里咳,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小脸憋得紫胀。母亲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下拍她的背,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咳得狠了,眼前金星乱晃,觉得肺都要从嘴里咳出来了。
父亲1962年春天走的,说是水肿病,其实是饿的。走的时候,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看她时,那缝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后来光灭了,人就凉了。家里连副薄棺材都置办不起,用几块旧门板钉了,抬到后山埋了。坟堆小小的,像地里的一个土包。
大姐十六岁嫁了,换回两袋玉米,让家里熬过那个春荒。二姐送给了远房亲戚,说是当女儿,其实是当丫头。她排行老三,下头还有两个弟弟。母亲说,女娃子,认几个字就行,早点下地挣工分。她只读到小学三年级,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工分”“粮食”几个字,就回家了。

1975年,她十九岁。有人来提亲。是罐子沟的张有德,比她大六岁,人老实,话少。母亲见了,说,人实在,家里有四面土墙,能遮风挡雨,去吧。她没说话,点了点头。出嫁那天,穿一件借来的红褂子,袖口都磨白了。走二十里山路,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回头望,天宝寨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二 自己的四面墙
罐子沟的房子,确是四面土墙。黄泥夯的,顶上盖着陈年麦草,已经发黑。墙裂了缝,用泥巴糊着,像一道道难看的疤。但庞秀芝摸着那墙,心里是实的。这是她的家了。
有德话少,但手勤。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她也跟着下地,点玉米,栽红苕,锄草,施肥。手上很快磨出一层厚茧,虎口处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最后结成硬硬的痂。
1977年,大女儿出生。接生婆是村里的五婶。孩子生下来,五婶说,是个丫头。婆婆在门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有德没说话,蹲在灶前烧水。庞秀芝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天宝寨的母亲,想起那些饿得发昏的夜晚。她抱紧了孩子,心里说,妈让你吃饱。
吃饱也不容易。地里的出产,交了公粮,剩下的刚够糊口。遇上灾年,玉米秆子都被晒得卷了叶。有德去山上砍柴,挑到镇上卖,一担柴走三十里,换回两斤盐,或者半斤煤油。夜里点灯,灯芯捻得极小,豆大一点光,只为省油。
1980年,分田到户。家里分了三亩二分地,一亩水田,两亩二分坡地。领到土地证那天,有德用粗糙的手摸了又摸,说:“这下好了,好好种,总能吃饱饭。”庞秀芝在地头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属于自家的田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春天,他们在地里种下玉米、红苕;水田里插上秧苗。秋天,收了八百斤稻谷,一千多斤玉米,还有满满一窖红苕。交完公粮,剩下的堆了半间屋。那个冬天,全家人第一次吃上了饱饭。
1981年,儿子出生。婆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汤。汤很淡,飘着几点油星,但庞秀芝喝出了滋味。有德在床边搓着手,嘿嘿地笑,说,这下好了,有儿有女。
日子像沟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土墙更旧了,裂缝更大了。雨天,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漏。冬天,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和有德用稻草塞缝,塞了这边,那边又漏。夜里睡觉,把两个孩子搂在中间,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有德蜷在另一头,背对着风来的方向。
大女儿十岁,该上学了。学费八块钱。有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庞秀芝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出来,那是母亲偷偷塞给她的,用红布包着,藏在箱子底。她摸出镯子,冰凉的,带着体温。第二天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区上的信用社,换回十二块钱。交了学费,剩下的四块,给儿子买了双胶鞋。儿子脚上的布鞋,大脚趾已经顶了出来。
儿子也上学了,两个孩子,一年学费就是十六块。有德开始跟着村里人去外地打零工,修路,挖渠,什么都干。一年回来两趟,带回来皱巴巴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最多一次有两百。钱交到她手里,还带着汗味。她数一遍,用布包好,藏在米缸底下。那是孩子的学费,是来年的化肥钱,是修屋顶的瓦钱。
1994年,女儿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女儿说,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庞秀芝看着女儿,女儿已经比她高了,眉眼像她年轻时候,但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亮亮的,带着点怯,又带着点狠。她没拦。女儿跟着村里的小姐妹去了东莞,进了一家电子厂。第一年回来,给弟弟买了新书包,给她买了件枣红色的毛衣。毛衣很扎,但庞秀芝一直穿着。
2000年,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学费一下子多了。有德去得更远,到了山西的煤矿。下井,一天能挣五十。庞秀芝在家里,种着地,喂两头猪,一群鸡。每天天不亮就起,剁猪草,煮猪食,下地,回来做饭,喂鸡,缝缝补补。夜里躺在床上,骨头像散了架。但想着儿子在县城读书,将来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大山,身上就又有了劲。
2002年冬天,有德从煤矿回来,咳得厉害,痰里带着黑丝。去医院查,说是尘肺早期。不能再下井了。家里断了最大的进项。儿子高三,正是要紧时候。女儿在电话里说,妈,让弟弟读,我供他。
2003年,儿子考上了重庆的一所大学,三本,学费贵。女儿把攒的钱都寄了回来。有德的病时好时坏,干不了重活,在村里帮人做点零工。庞秀芝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觉得,天宝寨那些饿得发昏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有饭吃,有屋住,孩子有书读,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三 雪与新房
2008年腊月,女儿从海口回来过年。说是在那边一家餐馆洗碗,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二。女儿瘦了,但眼神还是亮的。给有德买了治咳嗽的药,给她买了件羽绒服,给弟弟买了新手机。一家四口,总算凑齐了,围着火塘说话。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红红的。屋外下着雪,不大,但一直下。
年二十八,雪下大了。鹅毛似的,铺天盖地。有德说,这雪怕是要成灾。果然,夜里就听见屋顶嘎吱嘎吱响。女儿和她睡一屋,半夜,女儿推醒她,说,妈,你听。屋顶的响声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天快亮时,“轰隆”一声闷响。不是打雷,是从头顶传来的。房梁断了,屋顶塌了半边。雪和碎瓦、断椽一起砸下来,落在她们床前两步远的地方。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屋里瞬间冷得像冰窖。
有德和儿子从隔壁屋冲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里,雪花乱舞,屋顶露出黑黢黢的天,还在往下掉碎屑。雪从破洞飘进来,落在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片。锅碗瓢盆、柜子、桌子,都盖了一层雪白的灰。
“人没事吧?人没事吧?”有德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庞秀芝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她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女儿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天亮后,雪停了。走出门看,屋顶塌了靠东的一半,像个歪戴着的破帽子。雪盖在塌陷处,厚厚的一层。屋里一片狼藉,粮食、被子、衣服,都被雪水和灰土弄脏了。灶膛被压塌了,铁锅砸了个坑。
没地方去。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有德去找村长。村长来看了一眼,摇头,说这房是危房,不能住了。暂时去你二哥家挤挤吧。
二哥家在村西头,也是土墙房,但还算完好。二嫂没出去打工,在家带孙子。见他们来,没多说,把灶屋边上的柴房腾了出来。柴房很小,堆了些杂物。有德和儿子用塑料布和石棉瓦,在柴房边上搭了个棚子,勉强能摆下两张床。冬天,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塑料布哗啦啦响。夏天,太阳一晒,石棉瓦棚里像蒸笼,汗水能把衣服湿透。
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庞秀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家那塌了半边的房子。看雪化后露出的黑洞,看春天野草从瓦砾间长出来,看夏天的雨把土墙泡得更软,看秋天的风吹落墙上最后的泥皮。有德的咳嗽更重了,夜里常常憋醒,坐起来喘气。儿子在大学里勤工俭学,很少问家里要钱。女儿继续在海口洗碗,每月寄回五百。
2011年春天,村里来了几个人,说是县里住建局的,来看危房。村长领着,一家家看。看到庞秀芝家的破房子,一个人拿出本子记,一个人拿着相机拍照。问有德,这房子什么时候建的?有德说,记不清了,我爹手里就有了。问家里几口人?有德说,四口,我和老婆,儿子在重庆读书,女儿在外面打工。那人点点头,说,符合政策,可以申请危房改造补助。
“补助?”有德没听明白。
“就是政府给钱,帮你把房子重新盖起来。”村长解释。
“给多少?”
“每户补助两万五,你们家符合特困条件,可以申请最高档。但得自己先垫资盖,验收合格了再发钱。”
两万五。有德和庞秀芝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整钱。夜里,躺在棚子里,两人都睡不着。塑料布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盖吗?”有德问。
“盖。”庞秀芝说,“不盖,这棚子还能住几年?儿子将来娶媳妇,总不能在这棚子里娶。”
“钱呢?先垫资,去哪儿找这钱?”
“借。”庞秀芝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找亲戚借,找村里借。盖小点,盖简单点,先把四面墙立起来。”
第二天,有德开始跑。找大哥,大哥家也紧巴,凑了五千。找堂弟,堂弟在县里开小货车,借了一万。找村长,村长说村里有扶贫小额贷款,可以帮你申请,但得找担保。有德找了几家亲戚,好说歹说,凑够了担保人。贷了三万。女儿把攒的一万五寄了回来。儿子说,爸,妈,我办了助学贷款,以后我自己还,家里钱先盖房。还差一万五。有德一咬牙,把家里两头还没长成的猪卖了,把粮食卖了一半,又找远房一个表叔借了最后的五千。
钱凑齐了,选了个日子,动土。旧房子推倒的时候,庞秀芝站在一边看。夯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墙,在挖掘机的铁臂下,像豆腐一样碎了,扬起漫天黄尘。她忽然想起天宝寨娘家那两间黄泥屋,想起父亲死的那年,母亲摸着土墙哭。墙塌了,家就没了。现在,她亲手看着这堵墙塌掉。
新房子盖的是砖墙。红砖,是从镇上的砖厂拉来的。水泥、沙子、钢筋,一样样买回来。有德当小工,和灰浆,搬砖头。庞秀芝给匠人们做饭,七八个人的饭菜,每天三顿。为了省点钱,菜是自己地里的,米是自家的,肉很少买,偶尔割点肥肉熬油。匠人们倒也不嫌弃,说嫂子做的饭实在。
墙一天天高起来。先是地基,然后是一层,两层。封顶那天,放了鞭炮。红色的碎纸屑落在新砌的砖墙上,很好看。庞秀芝摸着那墙,砖还带着太阳的余温,粗糙,结实。她从上到下,慢慢地摸,摸了一整天。心里就一句话:“好了,这下雪天,腿能伸直了,能睡个踏实觉了。”
验收合格,两万五补助款打到了卡上。还了借款,还剩下一些,买了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饭桌,几把椅子。搬进新家那天,她在堂屋正中点了三炷香,敬了天地祖宗。烟气袅袅上升,熏得她眼睛发酸。
晚上,躺在崭新的、硬邦邦的床上,盖着新被子,她很久没睡着。屋子是安静的,没有风声,没有塑料布的哗啦声。月光从新安的玻璃窗照进来,白晃晃的一片。有德在边上发出均匀的鼾声,咳嗽声似乎也轻了些。她想,这辈子,总算有了个像样的窝。
四 远行的儿女
新房子住了没两年,家里又空了。
儿子大学毕业后,在重庆找了工作,做销售。工资除去房租吃饭,所剩无几。女儿在海口认识了个人,结了婚,跟着去了外省。开头还好,后来那男人酗酒,打人。女儿离了婚,拖着三个孩子,去了更南边的工地,跟着施工队给人刷墙,干油漆活儿。
家里又只剩下她和有德。
儿子娶了媳妇,是重庆本地姑娘。结婚时,庞秀芝和有德把最后一点积蓄拿了出来,又借了一些,凑了八万八,算是彩礼。媳妇是城里人,没来过罐子沟。结婚后第二年春节,儿子说要带媳妇回来过年。庞秀芝高兴得几个晚上没睡好,把屋里屋外打扫了又打扫,买了新被褥,新碗筷。杀了年猪,腌了腊肉,灌了香肠,做了醪糟,磨了汤圆粉。一切准备停当,儿子打电话来说,媳妇怀孕了,路上颠簸,怕动了胎气,不回来了。
庞秀芝握着电话,半晌,说:“好,好,身体要紧。妈把腊肉香肠给你们寄过去。”
寄过去的腊肉香肠,儿子后来打电话说,收到了,很好吃。但庞秀芝听媳妇在背景音里小声说:“这么肥,怎么吃啊。”儿子赶紧岔开了话题。
孙女出生后,儿子更少回来了。说工作忙,说孩子小,说路费贵。电话倒是一个月打一次,说些家常。庞秀芝在电话这头,听着孙女咿咿呀呀的声音,心里又甜又涩。她想看看孙女,儿子说,妈,等孩子大点,我们带她回去看你。
女儿那边更艰难。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工地上。白天干活,晚上带孩子。工钱常常被拖欠,有时三个月,有时半年。前些天夜里来电话,哭,说工头又拖着工钱,快揭不开锅了。庞秀芝拿着电话,手在发抖。她想说,回来吧,妈这里还有口饭吃。但女儿说,回来又能干啥?罐子沟没有工厂,没有幼儿园,三个孩子上学怎么办?
“妈,你别担心,我能挺过去。”女儿在电话那头擤了擤鼻子,“就是……就是想你。”
庞秀芝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背过身,不让有德看见,对着电话说:“想妈就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洋芋粑粑。”
“嗯,等发了工钱,我就回来。”
电话挂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有德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声不吭。那只半大的黄狗在梨树下趴着,耳朵耷拉着。
去年,儿子打电话说,媳妇的弟弟要在福建开个小加工厂,缺人,问他们去不去。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加班另算。儿子和媳妇商量了,决定去。说在重庆挣不到钱,房价涨得吓人,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厕所。去福建拼几年,攒点钱,将来回重庆做点小生意。
有德没说话。庞秀芝说,去吧,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
儿子和媳妇走了,把三岁的孙女也带走了。家里彻底空了。
有德也坐不住了。村里有年轻人从县里回来,说工地缺人,拌灰浆,一天一百二,现结。有德要去。庞秀芝拦他,说你的肺,不能干那活。有德说,拌灰浆,又不是打石头,灰尘不大。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挣一点是一点。

有德去了镇里工地,一个月回来一次。带回来两千块钱,人瘦了一圈,咳嗽更重了。庞秀芝用这钱,买了两头小猪崽,精心喂着。精饲料舍不得,就喂草,喂红苕藤,一天几顿地伺候。猪长得快,到年底,都有四百多斤,滚圆。贩子来收,围着猪圈转了两圈,说现在行情不好,猪肉跌价。好说歹说,两头,卖了六千块。
六千块钱,庞秀芝数了又数,用塑料袋包好,藏在米缸底下。这是明年的种子化肥钱,是有德的药钱,是给孙子孙女的压岁钱。
五 细娃与晌午饭
墙角挂着几个簇新的书包,大红的,明黄的,印着卡通图案。是女儿从网上买了寄回来的,给三个外孙。书包还没用过,挂在钉子上,像一串不合时宜的、过分鲜亮的花。
说起这些书包的主人,庞秀芝脸上那层沉重的疲色,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很小心地掀开了一角。眼神活泛起来,像有光漏进去。
“几个细娃,”她声音轻了些,但字字清楚,“长得像米头子。结实,有劲儿。老大是闺女,八岁,学习好,老师打电话来夸,说数学考了满分。老二、老三是小子,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他们不敢的。但品行也好,见了人,爷爷婆婆喊得清亮。那个大的,是跳绳冠军,镇上比赛得的奖状,贴着哩。”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回一张奖状。红色的底,金色的字,有些卷边了。她小心地抚平,指着一个名字:“看,庞雨欣,我大外孙女。”
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纹,但眼睛是亮的,那光一直照到深处。
“一辈子吃苦,为啥?不就为了底下的人,有出息,有希望么。这日子,苦是苦,可看着他们,看着那一个个的,像地里的苗,铆足了劲往上长,心里头……就稳了,就觉得,再熬一熬,是值得的。”
她转过脸,望向窗外。窗台上摆着几个破脸盆,里头种着小葱和蒜苗。更外面,是一小块菜地,白菜长得正旺,叶片肥厚,绿得发黑,叶心紧紧包着,像攒着劲儿。
“您看那白菜,多好。前阵子砍了一担,挑到镇上集市,蹲了半天,五毛一斤都没人要。蔫了,又挑回来,喂了猪。”
晌午了,暖融融的日头照进院子。她站起身,说:“没啥好菜,将就吃口饭。老头子不在,咱俩简单吃点。”
她走出去,在屋后墙角忙活了一阵。那里长着几棵香椿树,不高,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紫红色的嫩芽,油亮亮的。她踮起脚,小心地掐下最嫩的尖儿,攥了满满一把。
她在压水井边哗哗地洗,水珠溅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洗好了,在砧板上细细地切碎。又从碗柜里拿出三个鸡蛋,蛋壳是淡褐色的。她把鸡蛋在碗沿上一磕,蛋黄颜色很深,橙黄橙黄的,落在切碎的香椿上。加一点盐,用筷子飞快地搅打。
铁锅烧热,舀一勺金黄的菜籽油下去。油热了,微微冒起青烟,她把蛋液和香椿碎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爆开,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灶屋。是那种混合着油脂、鸡蛋和植物特有清冽的、生机勃勃的香气。她麻利地用锅铲翻炒,蛋液迅速凝固,包裹着香椿碎,结成一块块金黄翠绿。
盛进一个蓝边粗瓷盘里,端到小方桌上。又炒了一碗清水白菜,煮了两碗米饭。饭是去年的陈米,有些硬,但香气扑鼻。
“快尝尝,就吃个新鲜,这时节一过就老了。”她把香椿炒蛋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面前只盛了半碗米饭,就着那碗清水煮的白菜。
饭粒有些硬,是去年的陈米。但香椿炒蛋是极好的,嫩,香,带着山野初春的鲜活气。她吃得很慢,话更少了。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墙角那几个簇新的书包,又看看门外。门外,梨树的花瓣在微风里悠悠飘落,远处群山起伏,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是柔和的淡蓝色,一层叠着一层,确乎像巨大的、还未完全绽开的花瓣,将这小村庄温柔地揽在怀里。
“咱罐子沟,您看,”她忽然又开口,目光望着门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山是好山,水是好水。地里的菜,不打药也长得好。圈里的猪,吃草吃糠也肯长。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想着……”
她停下来,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
“就想着,村里头,要是也能有个厂子,有个正正经经的活儿,不用多大,能让年轻人不用跑那么远。哪怕一个月挣两千,能守着家,守着老人孩子。娃们放学回来,跑进家门,锅是热的,灶膛里有火,爹妈也在跟前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说说笑笑。”
“这日子,是不是就有点……有点滋味了?”
她停下筷子,碗里还有几粒饭。声音轻轻的,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这满山寂静的、正在萌动的草木,问这无声流淌的岁月:
“您说,这香椿芽,今年吃了,明年还会发。一年一年,都这样。那人的日子,是不是也该……一年比一年,多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想头?”
起风了。梨树的花瓣旋转着飘落,更多的嫩芽在山野间挣出。一片新绿,叠着另一片新绿,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

作者简介:
李秀东,四川通江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九三学社社员,巴中日报社新闻研究室资深编辑,本土知名学者型作家、资深收藏研究者。
1993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历史系,从教十年,后深耕媒体行业二十余年,先后任职巴中电视台、市委机关报,曾供职北京方略智库,长期从事深度人文与时政研究。
其创作秉持“慢历史、深地方”的独特文风,擅长以川东北乡土肌理解码时代变迁,坚持为底层普通人立传,文字厚重克制、兼具史学底蕴与人文温度,是典型的“创作与思辨并行”的人文写作者。
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白衣往事》《盐根》,中篇系列《白鹤图》,以及《国家图书馆赋》等辞赋、地域文化诗歌,出版专著两部,千余篇作品刊发于国家级、省级主流媒体。
同时深耕古器物收藏研究多年,藏品体系完备,兼具文学创作、新闻采编、文史研究与文物鉴藏多重身份,是巴中极具代表性的复合型文化学者。 评语:
这是一篇带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气息的文字,像大巴山清晨的雾,温柔地包裹住你,却又在不经意间,让你湿了眼眶。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跌宕的情节,只是用最朴素的白描,勾勒出一个女人一生的轨迹,却比任何浓墨重彩的书写,都更能抵达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庞秀芝的一生,是被苦难浸透的一生。从天宝寨漫山遍野挖蕨根的饥馑,到罐子沟土墙房里漏雨的夜晚;从银镯子换学费的无奈,到屋顶轰然坍塌的绝望;从儿女远走他乡的牵挂,到独守空屋的孤寂。命运给了她太多的风霜,却从未压弯她的脊梁。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草,默默承受着一切,又默默积蓄着力量,在每一个春天,都努力抽出新的绿芽。
李秀东的笔触,温柔得像月光。他没有站在高处俯视,也没有带着怜悯叹息,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写。他写蕨根粉灰扑扑的颜色,写母亲粗糙如砂纸的手掌,写米缸底下藏着的血汗钱,写香椿炒蛋那霸道又鲜活的香气。这些细碎的、日常的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起了半个多世纪的乡村变迁,也串起了中国农民最本真的生命状态。
最动人的,是结尾处那两个轻声的追问。庞秀芝望着满山的新绿,望着年年新发的香椿芽,轻声问:“人的日子,是不是也该一年比一年,多那么一点点想头?”这不是振聋发聩的呐喊,而是一个母亲、一个农民,用一辈子的苦难熬出来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期盼。它像一粒种子,落在读者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温柔的花。
读完这篇文字,你会忽然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生命力。它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也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像香椿芽一样,无论经历多少寒冬,到了春天,总会准时萌发。它是庞秀芝手上洗不掉的泥,是她眼里不曾熄灭的光,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希望。
香椿年年发,岁月缓缓流。那些平凡的、沉默的、在泥土里扎根的人们,才是这个民族最坚实的根基。他们的故事,值得被永远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