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领工资

均知知君 原创

2026-06-05 07:05

   四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七月,蝉鸣把四川宣汉的夏天焐得发烫,我攥着皱巴巴的派遣单,站在大学校门口,像攥着一张通向另一段人生的船票。

   来接我们的是一辆灰扑扑的双排座汽车,轮胎碾过校门口的碎石子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车窗里飘出的笑声混着尘土味,我却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靠家里寄生活费的学生,而是能拿工资的“工作同志”了。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最终停在一片藏在山坳里的建筑群前。大路煤矿子弟校,这个即将成为我第一个“战场”的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朴素:几栋红砖平顶楼建筑错落分布,操场上的篮球架锈迹斑斑,唯有教学楼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后来我才知道,这所子弟校的由来藏着一段特殊的故事:它是四川大路劳改支队为了解决干警子女上学问题而建的“专属校园”,从幼儿园到高中,像一个温暖的小摇篮,守护着山坳里的孩子们。

    我们这些刚毕业的师范生,不仅是知识的传递者,更成了这个特殊大家庭里的一员。报到那天正值暑假,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领导讲话,负责后勤的曾主任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七月份的工资,72块。”

    他的川音带着山里人的憨厚,我接过信封时,指尖竟有些颤抖。那时候我才明白,这72块钱背后藏着的“特殊待遇”:大专生毕业的基本工资原本是62.5元,可因为我们属于监狱警察职工序列,工资比普通机关事业单位高10%,再加上几元钱的粮贴,凑成了这个让我心跳加速的数字。

    当曾主任把钱一张张数给我时,我清楚地记得:七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像七片金色的阳光,还有两张带着折痕的一元钱,在旁边显得格外俏皮。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揣着整个世界。

    那天下午,我沿着矿区的小路慢慢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卷得沙沙响,远处传来矿井里隐约的轰鸣声。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终于跳出了“农门”,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后来我无数次领过工资,数额从三位数变成了六位数,取钱的方式也从信封变成了手机转账,但第一次领工资的那种悸动,却像一颗被珍藏的琥珀,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那七张十元纸币的温度,那两张一元钱的褶皱,还有曾主任憨厚的笑脸,都成了我人生旅途中最温暖的印记。

   如今再想起那个夏天,我才明白:那72块钱不仅是劳动的报酬,更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它见证了一个农家子弟的成长,也藏着山坳里那所特殊学校的温情。而那些在工资单上跳动的数字,最终都化作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勋章,提醒着我:每一份付出都值得被尊重,每一段成长都值得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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