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白小杨，我无法启口，在校园里像遛狗似地遛一圈又一圈，白小杨说，没发现你有这个习惯，可以到屋里学学马克思和恩格斯思考问题时的交叉踱步，我跟老郑欣赏，进屋，我呆坐，白小杨又说，有点像罗丹的思想者，就是鼻子短了点，我笑了，老郑也笑了，白小杨说，不会吧，有事儿？老郑看我一眼，说，没事，走人。

真给人家说明情况，是在发现“村高干子弟”破窗之后，我们约白小杨一块回学校，一路上我们尽量不经心地说了“村高干子弟”破窗的情况，她停下车，问，还有呢？你刚才说信？她脸惨白。老郑说，信没几句，净错别字儿，大意是一切都完了，我要采取果断措施，断，他写成斤在左边，措施，他写成错史。白小杨手一伸：拿来我看，在贫代表那儿。白小杨缩回手，又像秋风刮落叶般轻轻地说，人一绝望，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我与白小杨知道，“村高干子弟”的绝望，既不是考学、参军、招工，更不是升官，而是到公社粮管所看磅管秤砣。这是他追求白小杨的法码。白小杨曾以是资本家的女儿婉拒，小刘说，俺爸在队里说一不二，马上调公社当革委会副主任，他说你改造好了，就是改造好了，俺爸调公社，我去看磅，吃商品粮，多得，得他妈哭半夜—得晕啦！我和白小杨为“村高干子弟”小刘雄心和追求悲哀和同情。也为这个穷村。

村穷，连给饲养员买灯油的钱都没有，夜间喂牲口，饲养员头上碰得都是疙瘩，犁地人用土坷垃使牲口，队里没钱买鞭子。到公社看磅秤，对小刘有巨大的诱惑力，吃商品粮，成了特权。这一切，又都关系到他与白小杨的结合。小刘的绝望，他父亲参与派性斗争，刚当上公社革委副主任，就被赶下台，又以反革命罪判刑3年。“村高干子弟”成了“可教子女”。                                                       

到学校，帮她收拾屋子，贫代表送来小刘的信，白小杨一把抓过放到口袋里，竟说，他是贫下中农子弟，我不配他啊！我与老郑一时无语。我还是“给人家说明”了情况，说，看我俩这关系⋯，老郑刚说一句组织，白小杨轻轻摆了摆手，说：我太听任自己的感情了，白小杨，白小杨，你什么时候才会理智起来啊！突然，她说，哪敢哪！捂脸嚎啕而去……… 

那一次找白小杨，是我和朋友老郑一块骑车75里到她学校的。是为结束由组织“裁决”的恋情。对组织，我没有不服只是心中有些隐隐的悲哀和自己曾再三表露心迹而又当面反悔的会出现的狼狈。叫老郑去是为我壮胆，他既是我爱情的支持者，也是结束这场爱情的助力人。一进黄河边马渡的这所小学，推车到白小杨宿舍，我俩惊呆了，她的宿舍窗户被人砸开，显然是有人破窗而入，贫代表老李告诉我们这是“村高干子弟”小刘干的，为了爱情破窗而入，因没见到人，而怒火中烧，砸了小木箱，撕了白老师改的作业本，在小桌上放了一封”绝交信”，老李说，我拿着哩，想看，您们看，白老师回来，我交给她。

我庆幸白小杨因母亲有病回市里照顾，才幸免祸事，只是对“村高干子弟”小刘的暴行而愤怒。但我决不妒嫉他对白小杨爱情的追求，虽然，他表达爱情的方式过于原始，过于简单，也过于低下，但一个生产队队长的儿子、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年轻人，他的视野和天地除了黄河、村落、庄稼，还有当队长的父亲管着全村人的工分和“面购点”（口粮）。面对白小杨凌乱的房间，我很难受，这个难受下意识没有保护好她。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已经有了近一年“两地书”交往，那个时代的情书决没有现在的有情，我爱你，亲爱的这种词儿。多数是三段式结构，一般在问好之前引上一段“最高指示”，然后谈工作、学习，假如有病，也会问候康复情况和说这都是缺少锻练的结果，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最后，是千篇一律的“让我们在不同的岗位上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吧！”，下决心向组织汇报我交女朋友，是一次我与白小杨见面，她的细心和柔情。

我去马渡调查下乡知青情况后，拐到白小杨学校，在她宿舍，她端起一大粗瓷碗水，说，慢喝。我接过，见碗里飘着几片树叶，我正欲用手捞出，白小杨说，你性情急，跑一路，口渴不能急喝。我心一震，挺会关心人，我慢喝，问，你咋知道我来？贫代表李大爷告诉我的，他见你骑车在校门口过，直往里勾头，再说你会错失良机吗！这个贫代表，只是在去年我随市卫生部门防温疫时见过一面，他可过目不忘了。我将交女朋友的事已经上报给组织，要求组织外调，组织是老干部，他说：你不要求也得外调。外调之后一个月，老干部亲自找我谈话，而且是现身说法，因他找了个出身成份高的，到现在也上不去，跟他一块参加革命的早就是局长部长了，我还是科长还是副的。他告诉我，你找大资本家的女儿，不行，我说那是她爷爷，不行！老干部最后一句震耳欲聋，让我终生难忘。他说，是要前途，还是要爱人，容不得你选择，组织说了算。又说，你赶紧给人家说明，别误了人家的事。

75里地的“给人家说明”，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