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之场,混沌之真——刘炜弢“无念场”艺术展的精神秘境

中国淮南茶 原创

2026-06-03 10:58

蛋壳尚未破裂。那是一个临界点。
在石佛公社的展厅里,二十多幅画作静默地悬挂着,像二十多个尚未诞生的世界。王澄先生题写的“无念场”三个字灵动地居于展标之上,仿佛是从画面内部生长出来的某种指引——不是解释,而是呼应。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应炜弢之约,与张新华、郑志刚、吅白先生同观。这是一次近乎沉默的行走。
一、蛋壳里的蛮荒之力
刘炜弢的作品没有叙事。或者说,它们拒绝叙事。
那些色块与线条,后现代意识流的构成方式,初看令人无所适从——没有可辨认的形象,没有可依循的路径,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美感”。但站久了,某种东西会从画面深处向你涌来。
那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冲动。
我想起洄游的鲑鱼,逆流而上,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驱动。炜弢的画里就有这种本能。在两座山一样的结构之间,某种力量感的存在正在穿透——穿透什么?穿透可见与不可见的边界,穿透有念与无念的界限,穿透理性与混沌的薄壁。
这不是暴力。这是呼吸。
画面中没有大量造型的堆砌,没有学院派的炫技,没有刻意的“绘画语言”。有的只是一种蛮荒之力在寻找着什么,同时又理性地静止不动。这种矛盾状态,恰恰是“无念场”的核心张力所在。
二、有念与无念之间
“无念”不是没有念头。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理解。如果无念是空白,是死寂,那么这些画作便不存在了。恰恰相反,炜弢的“无念”是念头涌动到极致的状态——正如高速旋转的陀螺看起来静止不动,极致的动与极致的静在某个临界点上达成了同一。
这就是“场”的意义。
物理学的“场”是力的分布空间,是无形的能量存在方式。炜弢的“无念场”正是这样一种存在: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力量以最本真的方式在场。不指向任何具体目的的力量,才是力量本身。
三生万物的萌动中,阴与阳的交互中,他捕捉的不是结果,而是那个“交互”本身。那个瞬间——在成为“有”之前,在落入“形”之前,在被语言捕获之前。那是精神的原初状态,是蛋壳内部的涌动。
三、从蛋壳到混沌之境
展览中最打动我的,是那些“穿透”的瞬间。
画面中常有被挤压的通道,被变形的空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突破,试图破壳而出。但突破之后呢?不是光明,不是秩序——是混沌之境。看不清,无欲,无求,无念,无宗。
这让我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炜弢期待的究竟是诞生一个新世界,还是一种无望的反叛?
我的判断是:都不是。
他不期待诞生,因为诞生意味着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这仍然是二元对立的思维。他也不反叛,因为反叛的前提是有一个需要反抗的对象。炜弢走得更远——他呈现的是诞生之前、反叛之前的状态,是“未有天地之先”的那个“存在”。
这不能用“希望”或“绝望”来描述。这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就像你不能问一颗种子“你是否对成为树感到希望”,种子处于另一个维度。
四、中原的混沌派:一种命名尝试
炜弢是郑州大学艺术学院老师,早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师从陈玉圃和王澄先生。他的艺术根系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有过太多的“形”,太多的“名”,太多的“念”。从殷商甲骨到河图洛书,中原文明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混沌变成秩序。
而炜弢做的是相反的事:在文明过度成熟的中原,重新打开混沌的入口。
西方有达达派,有野兽派,有抽象表现主义。达达反理性,野兽反优雅,抽象表现主义反具象。但它们都有明确的“反”的对象,都有清晰的姿态宣言。
炜弢的“无念派”没有宣言。如果说它反对什么,它反对的是“反对”本身。如果说它主张什么,它主张的是“主张”之前的状态。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一种真正的精神探求——在语言和概念诞生之前的那个地方,艺术还能做什么?
我称之为“混沌派”,或“大象派”。“大象无形”的“大象”——不是没有形,而是形还没有凝固成形。
五、精神的高地与沉默的在场
同观的吅白采访了炜弢后,大部分时间一直沉默。
在炜弢的画作前,沉默或许是最恰当的回应。因为语言一旦介入,就已经在“有念”的区域里了。而“无念场”要求我们暂时放下语言的拐杖,用更原初的方式去感受——不是理解,是感应。
这些画作里没有人间的活动伤害。没有战争,没有爱情,没有社会批判,没有政治隐喻。它们拒绝被读解为任何“关于什么”的故事。它们就是它们自身——能量的在场,张力的在场,原始律动的在场。
但这不意味着它们是逃避现实的。恰恰相反,它们触碰的是比现实更深的真实。在所有的社会身份、文化符号、历史记忆之下,人首先是这样一个存在:在蛋壳内部涌动的生命冲动,在混沌与秩序之间不断摆荡的精神状态。
炜弢把这种状态画出来了。不是描述,而是呈现。不是表达,而是召唤。
六、无念也许有大念
走出石佛公社时,正是中午时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展厅的方向。那里,二十多个“蛋壳”依然安静地悬挂着,内部的生命力依然在涌动、穿透、挤压、变形。没有诞生,也没有死亡。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这或许就是“无念场”最深的启示:真正的创造力不来自有目的的“念”,而来自念之前的“场”。在那个场域里,一切尚未命名,一切皆有可能。
这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必然。在这片被文明覆盖了太久的土地上,有人终于画出了文明之前的呼吸。这不是复古,不是怀旧,而是一种向源头的回望——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知道从哪里来。
无念场。有真意。
中午吃饭时,几个人半开玩笑地给炜弢起个新名字:老抽。不是酱油的老抽,也许是老抽象派的新东方意味吧。没想到,刘炜弢对此名甚是欢喜,以后炜弢也是老抽,老抽就是炜弢了。
淮南子于2026年6月3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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