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童 年||谢胜捷专栏(八)

文/谢胜捷(广东·湛江)

回望来时的路,我的童年,是浸在清贫里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是真的穷。父亲那时在乡里担任武装部长,整日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家里。母亲身体孱弱,常年病痛缠身,能顾好自己已是不易。家中繁重的农活与杂务,大多依靠邻里乡亲、亲戚们伸手帮衬。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放学回家便主动分担家务,扫地、烧火、喂鸡喂猪、浇灌菜园,力所能及的活计,样样都做。母亲心肠柔软,自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每当看到旁人深陷难处,总会想方设法伸出援手。这份善良,我一直铭记于心。
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位名叫何世荣的广州知青,被村长安排住进我家。他居住的茅草老屋,原是我舅舅的住处。
舅舅本是孤儿,母亲心生怜悯,将他收养,视如亲弟。我们自小唤他舅舅,早已把他当作至亲家人。可惜舅舅命运多舛,因感情之事一时想不开,年纪轻轻便匆匆离世,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茅草屋。那老屋承载着过往旧事,村里人都觉得不吉利,小孩子更是不敢靠近。儿时的我每次路过,内心总会发怵,从不敢独自踏入。
直到知青何世荣住进来,沉寂的老屋才有了烟火气息。久而久之,我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舅舅离世带来的阴霾,也慢慢褪去。
母亲这一生,格外心疼孤苦无依之人。舅舅在世时,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母亲总会先留给他。年幼的我懵懂无知,只觉得母亲偏心,心里满是委屈。舅舅走后,这份偏爱便落在了知青何世荣身上——他孤身一人从广州下乡,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有一年临近春节,父亲给我买了一顶崭新的军帽,帽型硬挺,是我心心念念的新年礼物,我日日盼着过年戴上,和小伙伴一同玩耍。可帽子还没捂热,母亲便轻轻从我头上取下,戴在了何世荣头上。那一刻,我满心失落,却懂事地不敢哭闹。母亲轻声对我说:“他无父无母,孤身在外漂泊。你有爹娘疼爱,有家可回,咱们多照应他一些。”
年岁渐长,我才读懂母亲的善意。比起一顶心爱的帽子,体恤孤苦之人的温情,才更为珍贵。我有家可依、父母相伴,少一顶帽子,又算得了什么。
舅舅没读过多少书,只是一名普通民兵。当年乡里给他配发了一支长枪,常年挂在床头。儿时的我只能远远观望,连触碰都不被允许。舅舅反复叮嘱我,枪支凶险,一旦走火极易伤人,闯下祸事要承担后果。我谨记教诲,从未擅自触碰。
舅舅离世后,家中愈发冷清。父亲在外工作,平日里只有我和体弱多病的母亲相伴。每到天黑,我便满心恐惧。无论寒冬酷暑,总是早早钻进被窝,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那时乡下尚未通电,夜晚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田间蛙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越听越觉得村落空旷孤寂。
我上学的学堂在旧圩之中,从家中往返,要走一条狭窄的田埂小路。旧时乡下风俗,家中有人离世办丧事,夜里会不停敲锣,每来一位吊唁的亲友,便敲响一声,锣声沉闷惊悚,令人心生畏惧。每当遇上丧事,我便不敢独自回家,只好求助同学朱阳。他身形高大,为人仗义,在校时一直护着我,无人敢随意欺负。
每逢村里有人过世,我便腼腆地对他说:“今晚我不敢回家,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晚?”他向来爽快应允,常常带我睡在他家楼顶。南方夏季闷热,无需盖被,只是蚊虫繁多。那时家境贫寒,晨起后既无牙刷也无牙膏,便直接赶往学校。并非不愿洗漱,实在是温饱尚且艰难,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我从未吃过一顿早饭。每到上午九、十点钟,肚子便饿得咕咕作响,我只能望着窗外发呆,静静等候下课铃声响起。
如今岁月静好,衣食无忧,后辈们生长在蜜罐之中。可每当回望往昔,心中依旧五味杂陈。现在许多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却不懂感恩,肆意挥霍父母的血汗,还埋怨父母平庸,给不了优渥的生活。
每每想到这些,总觉满心心酸。老一辈半生吃苦受累,倾尽所有养育儿女,到头来却养出不懂感恩的孩子,这究竟是谁的过错?
半生匆匆而过,那段清贫艰苦的童年,早已深深镌刻在骨子里。历经的苦难、收获的温暖、留存的遗憾,共同构成了我一生的底色。我也因此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知足、感恩、善良,永远比名利财富更加珍贵。

作者简介:
谢胜捷,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湛江市音协歌词学会副会长,徐闻县乡土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作品散见各大刊物及多种年选。出版诗集《等你在尘世》《守望乡土》《秋夜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