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出新与经世致用:孙衣言书法艺术中的道学气象

作者:杨 桦
晚清道咸同光之际,世变日亟,艺文风气亦新旧激荡、丕变迭兴。书坛或倡尊碑复古,力挽帖学颓波;或俯仰宋元风雅,寄情笔墨意趣。浙南瑞安孙氏,世守家学、敦续乡邦文脉,为晚清东南士林重要的文化世家。
后世谈及瑞安孙氏,多盛称朴学巨擘孙诒让冠绝有清、“三百年绝等双”的学术地位,亦肯定其父孙衣言搜辑乡邦文献、重振永嘉实学的卓越功绩。相较其学术事功,孙衣言的翰墨造诣长期被视作仕宦余事,未获学界充分关注。孙氏一生专精诗书翰墨,并无独立绘画作品存世,然其文集中留存大量题画诗文与观画题跋,审美旨趣一以贯之,可与书法创作相互发明、互为参证。究其艺名不显之由,一在学名太盛、掩其书名;二在既往艺术史研究多重笔墨形式之表象,疏于探寻学人之艺的精神根脉,未能打通其书法创作、理学修养与永嘉经世思想的内在逻辑。
孙衣言自题斋额“逊学”,以谦抑自持为治学立身之旨,然其秉性刚方、操守峻洁,笔墨之间自具儒者刚毅中正、守道不阿的气象。本文立足学人书法与士人实学双重视域,考辨孙衣言书法的风格源流、审美品格与精神意蕴,阐释其翰墨实践与永嘉学派经世致用理念的深度契合,重估其在晚清书坛新旧转型进程中的独特价值与艺术坐标。
一、诗书同源:“逊学”襟怀与永嘉实学的精神外化
传统士人艺术,素以诗书同源、文墨相通为旨归。孙衣言的书法演进始终与个人仕途际遇、学术积淀、人格襟怀同频共振,诗风之变即是学风之变,亦是书境之变。
综观其诗文创作,阶段性脉络清晰可鉴:早年致力科场,取法汉魏六朝,文风雄浑高古、体度端严;中年宦海历练,四十岁后诗风一转,“诗乃多近苏、黄”(孙衣言《逊学斋诗文钞》)。此番风格迁变,非止于句法章法的技艺调适,实为其学术思想成熟、实学体系定型的重要标识。
道咸同光诗坛,宗唐、宗宋门户分立、各执一端。孙衣言超脱时流门户,坚定秉持宗宋尚理的诗学取向。其推尊苏、黄,不仅在于宋诗句法锤炼之精、章法开合之奇,更在于宋诗独有的理趣特质:以具象涵抽象,以吟咏寓思辨,突破传统诗文单纯写景言情的审美边界。其《答友人论诗书》明言:“诗之为道,非徒写景言情而已,必根柢于理,而后可以垂世。”
此一诗学理念,与永嘉学派精神一脉贯通。永嘉实学力矫宋明理学空谈心性之弊,主张义理不废事功、学问必归于世用。孙衣言将实学精神注入诗学建构,摒弃纤巧柔靡、空疏浮艳之习,以学养立本,以骨力立格,以义理立魂,形成质实厚重、刚健笃实的诗文品格。
诗学旨趣进一步规约其书法审美。晚清科场盛行馆阁一体,以“乌、方、光”为定式,工整有余而生气不足、法度完备而风骨尽失。孙衣言出身翰林,却不随波逐流、不囿时俗藩篱。其诗文所尚之骨力、学养、义理,落实于笔墨之间,即为峻洁之笔势、端整之结体、醇厚之书卷气,实现诗、学、书三者同源共生、精神合一,使翰墨成为永嘉实学最生动的艺术呈现。
二、书风溯源:柳骨为基与儒者清刚的审美建构
在晚清仕林书家群体中,孙衣言书风品格卓然、自成一格,以清刚峻整、法度森严为显著特征。地方文献载其“书法习柳体,形神兼得”,且“刻镌于石者,遍见浙南各地”(《瑞安县志》)。据此可证,其书根植唐碑正脉,以柳公权笔法为根底;其书迹广泛流布乡邦、刊刻传世,亦足见其人品、学品、书品为浙南士林所共重。
柳体以筋骨立世,用笔顿挫沉毅、刚劲不挠,结体端严方正、矩度森严,深契儒者礼法修身之义。孙衣言潜心柳法,形神兼摄、深得精髓。观瑞安博物馆藏其中堂、信札、楹联诸种墨迹,用笔斩截果敢、起收分明,切锋入纸而不躁,顿挫驻笔而不滞,全无轻滑佻薄之态;结体内擫紧敛、中宫凝聚、四维开张,于规整法度中暗藏沉厚张力。较之同代士人多趋赵、董温润流丽的时风,孙氏笔墨汰尽柔媚甜熟,线条劲挺如屈铁凝霜,气韵清峻如孤松挺立,铸就辨识度极高的清刚书风。
笔墨品格,本于人格操守。同治年间,孙衣言官至江宁布政使,立朝刚正、遇事敢言,因政见不苟迎合上官,终以疾辞官,守士人清节、存儒臣风骨。柳公权“心正则笔正”的千古训诫,在孙衣言笔下不再是理论空谈,而是人品与书品高度统一的真实践履。其书法超越单纯的视觉审美,成为儒者德性修养、人格气象的物化载体,亦是传统“书如其人”批评范式的典型例证。
孙氏取法宏博、不局一隅。虽以柳体立骨筑基,却能兼容众家、融会贯通,于颜真卿之雄浑、欧阳询之峻整、北碑之朴厚皆有浸习吸纳。其将唐楷森严法度化入行草挥洒之中,端整而不板滞,流动而不涣散,形成碑帖相融、刚柔相济的书写样貌。相较于何绍基、赵之琛等同代书家的激进变法,孙衣言的笔墨更具学者之克制与理性,不务惊世之奇、不逐一时之新,于法度与性情、守正与融通之间求取平衡,终成中正醇厚、雅正有度的学人书风。
三、交游雅集:同光士林风韵中的艺术定位与文人特质
个体艺术格局,离不开时代士林风气的涵养熏陶。考察孙衣言的书学视野与审美取向,须置于同光之际文人雅集、师友酬唱的士林氛围中整体观照,方能精准把握其艺术定位与文人特质。
孙衣言与俞樾同为道光三十年(1850)进士,同年同道、交谊终身。俞樾为其八十寿辰所作四百五十八字行书长卷,笔墨简淡古拙、内含隶意,拙中藏韵、朴而弥雅,既是难得的翰墨精品,亦是考证二人学术交游、士林雅谊的一手文献(俞樾《春在堂全书》)。俞樾书风冲淡稚拙、自然天成,孙衣言书风严谨沉毅、放旷有度,二者形态各异,却同属晚清学人书法体系,皆以满腹学养为笔墨底色,脱尽工匠习气、时流媚态,书卷气盎然溢出。
与此同时,孙氏与潘祖荫、张之洞、李元度等朝野名臣、文坛宿儒诗书往还、文酒酬唱,构成晚清上层士林文化生态的重要缩影。玉海楼中赵之谦所题“玉海金匮,道古杰言”楹联名重一时,孙衣言自题匾额、联语与之相望辉映、文脉相续。其集中留存的诸多题画、观画诗文,亦多为此间士林雅集之所得,集中体现其尚正、尚骨、尚学养、尚气韵的一贯审美。
尤为关键者,孙衣言一生以治学兴文、经世济民为己任,非职业翰墨艺人,终身未尝鬻书自给。其笔墨挥洒,全然士人学术生活、情志寄托、社交雅集的自然延伸。正因无功利驱迫、无炫技求名之心,其笔墨褪去雕琢刻意之态,从容真率、质朴本真,重内蕴而轻外形、重气韵而轻姿态,这正是学人书法相较于职业书家的独特优势与至高境界。
在晚清碑学勃兴、帖学式微的艺术转型大潮中,孙衣言走出了一条稳健中和的守正之路:既避碑学末流粗率狂肆之弊,亦纠馆阁体僵化靡弱之失,守正统而不保守、求融通而不逾矩,成为同光过渡期学人书法极具代表性的中间路径。
四、余论:玉海楼的道统承载与艺文脉络
晚年孙衣言归隐瑞安,倾力营建玉海楼。这座浙南标志性藏书楼阁,既是其毕生典籍典藏、乡邦文献护存的文脉重地,亦是其学术思想、艺术精神与儒者道统的最终归宿。其亲订《藏书规约》,破除私家藏书封闭壁垒,广纳四方士子入楼阅诵研学,秉持典籍公有、斯文共传的开阔胸襟(孙衣言《玉海楼藏书规约》),将永嘉学派经世利民、兴学教化的核心理念落到实处。
玉海楼内匾额楹联、题刻碑墨林立,多出自孙氏及同代名家之手。书法笔墨、古典建筑、典藏典籍三者相融共生,构筑起完整的晚清士大夫文化空间,使抽象的道统文脉转化为可感、可赏、可传的物质文明载体。其为平阳会文书院所题“伊洛微言持敬始,永嘉前辈读书多”一联,十四字凝练一生宗旨,堪称其治学、修身、从艺的核心注脚。上联遥承伊洛理学正统,以“持敬”为涵养心性、端正身心的修身功夫;下联近接永嘉实学文脉,以“笃学博览、经史致用”为立身济世路径。对孙衣言而言,持敬以立笔墨之骨,读书以养笔墨之气,理学主敬之功内化于心,永嘉实学之养外化于墨,骨韵兼备、文质相成,终成清刚醇正的独特书格。
纵观孙衣言翰墨一生,虽无职业书家奇崛张扬、锐意求变的艺术面貌,却胜在醇正守道、笃实有本。身处晚清世局飘摇、艺文剧变之际,面对碑帖消长、新旧迭代的艺坛变局,他不逐时流、不趋激进,始终坚守儒者中正之轨、士人学问之统。以柳法立筋骨,以学养润气韵,以永嘉经世思想铸精神内核,于乱世斯文凋敝之中,笃实守护浙南士人之风骨、学统与艺脉。其存世题画诗文与传世书法彼此印证、内外相合,完整呈现了晚清浙南学人的艺文格局与道学气象。
当下艺术史研究日益深耕地域文脉、重估边缘学人,长期被遮蔽低估的学者型书家价值愈发凸显。重新审视孙衣言的书法艺术与艺文思想,不仅可补晚清学人书法研究之阙,亦能为浙南永嘉文脉的艺术传承提供坚实的个案支撑。
2026年5月28日于寄吾斋
(杨 桦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