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在器中 书以载道——叶适的艺术造诣与永嘉事功美学

晓春视野 原创

2026-05-24 22:10

作者:杨 桦

叶适(1150-1223),字正则,号水心,永嘉事功学派集大成者,其思想与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鼎足而立。历来学界多关注其经世致用的哲学思想与政论成就,却鲜有系统梳理其艺术实践与美学主张。事实上,叶适是永嘉学派核心人物中唯一有可靠书迹传世者,其书法创作融魏晋气韵与宋人意趣,艺术理论以“道在器中”为核心,倡“文以载道、艺以济世”的审美准则,将事功哲学融入艺术思考,形成独具特质的事功美学体系。这一体系既是其哲学思想的艺术外化,亦为南宋艺坛注入务实内核,为后世温州乃至中国务实主义艺术文脉奠定了思想基石,成为观察南宋士人审美转向与浙东学术精神的重要窗口。

永嘉学派自薛季宣开创、陈傅良承续,至叶适集大成,形成“谈理必兼考事”的事功特质,然学派核心人物的艺术遗存却寥若晨星——薛季宣书法精妙却遗墨无存,陈傅良书作亦湮没于历史,唯有叶适留下可资品鉴的手迹,为研究永嘉学派的艺术风貌提供了唯一实物坐标。叶适的书法遗存,以日本国会图书馆藏应安七年(1374)覆宋刊本《北涧诗集》、台北中央图书馆藏朝鲜旧刊本《北涧诗文集》卷首摹刻的《水心先生酬北涧诗帖》为核心,是考辨其书法风格的直接依据。

从传世刻帖与文献记载来看,叶适的书法兼具学养底蕴与个人特质。清人陆进《东瓯掌录》载其“文字草二册子,手自改窜,至有改本与原本无一字同者”,足见其书写与创作的严谨态度,这种谨严恰与永嘉学派“步步着实”的治学精神一脉相承。在书法取法上,其书深得魏晋二王神韵,又受北宋苏轼书风影响,形成“拙中藏巧,内敛优美”的独特风格:笔画瘦挺劲健,无浮华之笔,结体修长舒展,合章法而不失灵动,整体气象含蓄文雅,于自然书写中流露学者的温润与思想家的沉稳。相较于南宋艺坛或偏于心性流露的尚意书风、或囿于唐法桎梏的保守书风,叶适的书法既不刻意求新,亦不泥古不化,而是以学养驭笔墨,将个人的人格修养与学术思想融入点画之间,真正践行了“书为心画”的传统理念,其书法风貌也成为永嘉事功精神在笔墨间的具象表达。

叶适的艺术造诣,并非单纯的笔墨技巧使然,其艺术观与美学主张,深植于“道在器中”的事功哲学体系,形成了以哲思为魂、以务实为核的艺术理论,构建起道器相融、德艺合一的审美框架。其艺术理论的核心,便是“道不离物”“道在器中”的哲学基石——叶适旗帜鲜明地反对程朱理学将“道”视为先于万物、凌驾于具体之“器”的抽象本体,主张宇宙间的“道”,必存在于有形有象的“物”与具体可感的“事”中,他明确提出“古诗作者,无不以一物立义,物之所在,道则在焉……道虽广大,理备事足,而终归之于物,不使散流”。这一观点为其艺术思想确立了唯物主义基调,也决定了其艺术主张的核心:一切思想义理的表达,皆需依托具体的艺术形式,脱离“器”的“道”,不过是虚无空洞的空谈,而脱离“道”的“器”,则沦为无魂的技艺。

基于此,叶适提出极具事功特色的文艺功用论,将“经世致用”的核心思想贯穿于艺术评判之中。他严厉批判南宋文坛空谈性命、脱离现实的浮靡风气,直言“为文不能关政事,虽工无益也”,将“关政事、切现实”作为衡量文艺价值的首要标准,主张文艺创作必须兼具现实关怀与社会功用,以承载经世济民的思想内核。这并非否定艺术的审美价值,而是强调“道”与“艺”的相辅相成,即在“载道”“济世”的前提下,追求“择其意趣之高远,词藻之佳丽”,提出“道则兼艺”的重要观点——艺术是承载大道的舟车,大道是艺术的灵魂内核,无艺则道无以传,无道则艺无以立,二者不可偏废。

在道器相融、道艺相兼的基础上,叶适进一步确立了“德艺兼成”的审美理想。此处的“德”,指向作品的思想内容、道德高度与现实效用,是艺术的精神内核;“艺”,则指向作品的形式技巧、情感抒发与审美感染力,是艺术的表达载体。他反对有德无艺的枯燥说教,认为其失却艺术的审美本质,亦鄙弃有艺无德的浮华虚饰,认为其沦为无魂的技艺游戏,主张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统一。这一审美理想,既接续了儒家“尽善尽美”的传统审美追求,又融入永嘉学派务实致用的时代精神,为南宋艺坛提供了兼具价值尺度与审美尺度的艺术评判标准,也成为其自身艺术实践的根本遵循。

虽无叶适从事绘画创作的明确记载,但其诗歌创作与诗学评论,清晰展现了其审美倾向,亦可间接窥见其绘画理念的潜在内涵,成为其事功美学的重要审美展开。叶适本身为南宋卓有成就的诗人,其诗被《宋诗钞》评为“造境生新、艳而不腻、淡而不枯”,其作诗始终秉持“以一物立义”的原则,通过对具体物象的精微刻画寄托深远思想,将“道在器中”的哲学思想融入诗歌创作,使诗歌成为“物与道融”的文学典范。

其诗学评论更见审美旨趣,在《题桑世昌〈兰亭博议〉后》中,他赞赏桑世昌“翠添邻堑竹,红照屋山花”之句,并以“盖着色画也”评之,短短五字,蕴含深刻的艺术思考。其一,这一评价印证了叶适高度的视觉艺术联想能力,能敏锐捕捉诗歌语言的画面感与色彩感,彰显其全面的艺术修养;其二,“着色画”的比喻,折射出其审美偏好——推崇鲜活生动、富有生命质感的艺术表达,而非枯淡玄虚、脱离现实的空疏之境,这与永嘉学派关注现实、肯定物质世界与人间烟火的价值取向高度契合;其三,由此可推,若叶适论画,必然主张“形神兼备”,推崇既能生动表现“物”之真态,又能于物象中自然蕴含“道”之精神的创作,既反对脱离形似的抽象墨戏,亦否定徒求形似的刻板摹写,追求写实与写意的相融、物象与意境的统一。

叶适的艺术实践与事功美学,在南宋艺术史与思想史上占据着独特而重要的地位,其价值不仅在于个人艺术造诣的高度,更在于其为永嘉学派注入了艺术维度,为中国传统美学增添了务实内核,其影响跨越时空,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启示。

其一,实现了哲学思想与艺术实践的高度统一。叶适并非单纯的书家、诗人,而是以思想家的视野审视艺术,以艺术的实践诠释思想,其书法是“道在器中”哲学最直观的物化体现,其诗歌是“物道相融”主张的文学实践,其艺术理论是事功哲学的系统延伸,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为后世学者型艺术家树立了典范。其二,奠定了浙东务实美学的传统根基。叶适与永嘉学派同仁将事功精神融入艺术思考,摒弃空谈,强调艺术的社会功能、现实关怀与经世效用,追求“德艺兼成”的审美理想,形成了独具浙东特色的务实美学体系,为后世温州乃至浙东地区崇尚实学、关注现实的文艺创作提供了价值源头,成为地域艺术文脉的重要思想基石。其三,留存了永嘉学派艺术风貌的唯一实物坐标。作为永嘉学派三巨头中唯一有可靠手迹传世者,其《水心先生酬北涧诗帖》不仅是研究其书法风格的直接依据,更成为钩沉永嘉学派艺术特质、还原南宋浙东士人艺术生活的珍贵实物,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史价值。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叶适的事功美学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启示。当下艺坛不乏形式至上的技巧游戏,亦有脱离现实的浮躁创作,叶适“道在器中”“艺以济世”的艺术思想,恰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了重要的价值指引:伟大的艺术,从来不能脱离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不能失却应有的社会责任。其倡导的“德艺兼成”,提醒着创作者既要锤炼艺术技巧,提升审美表达,更要扎根现实生活,涵养思想底蕴,将个人才情融入时代洪流,让艺术成为承载时代精神、传递人文关怀的载体。

从薛季宣开创永嘉事功之学,到叶适集大成并将其延伸至艺术领域,永嘉学派的务实精神始终一以贯之。叶适以书法为器,以诗学为径,以哲学为魂,构建起道器相融、德艺合一、济世致用的事功美学体系,虽其艺术实践多有散佚,但其美学思想却如永嘉文脉般绵延不绝。作为南宋事功思想的巨擘,叶适不仅为中国思想史留下了宝贵遗产,更以其独特的艺术造诣与美学主张,成为中国传统务实美学的重要先导,其艺术智慧穿越八百余年时光,至今仍熠熠生辉,为当代艺术的发展提供着不竭的思想滋养。

2026年4月16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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