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宇

二、“想当县城人”

端午节过后不久，李小妹经不住妹妹李月影的鼓动，经过一番筹划，姐妹俩决定上一趟县城。

为什么说是经过一番筹划呢?因为那时候徐闻交通不便，锦囊所城离县城较远，一百多里路七拐八弯的要走二三天，必须计划怎么走，中途在什么地方歇脚。

锦囊所城的乡亲，包括附近村民一般没什么大事不上县城，有些人特别是海岛人家，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呢!

李小妹的妹妹李月影这年十八岁，如花年华，春心萌动，两年不见说下的对象，她心中的思念就绵绵不绝似流水。

李月影说下的对象，也就是那时候媒婆说的伲官，名叫叫钟振春。

钟振春锦囊所城钟姓人家二公子，曾祖父中过举人，祖父出过贡生，算是书香门第。

钟振春原本在锦囊所城社学入泮，天资聪慧，成绩优异。那时候入泮没有毕业一说，只是边读边等待机会争取功名，有了功名就可以入仕当官。考取功名的机会，当然是参加当朝的科举。

明朝科举有四大关。第一关是院试，考试单位是州县，过关即为“生员”；第二关是乡试，考试单位是省，过关即为“举人”；第三关是会试，考试单位是全国，过关无名号，但可以取得殿试资格；第四关是殿试，考试单位是全国，过关即为进士。

科举当了进士，就可以候补官员了。

不过，就算是进士当候补官员，还得看长相；如果“大挑”不过关，就不能入仕当官。

何谓“大挑”?“大挑”是明清两朝常见的官员面试法，于乾隆十七年(1752)定制面试的标准，概括起来是八个字: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同”是长方脸；“田”是四方脸:“贯” 是形容头大身直体长；“日” 是形容长短肥瘦适中，站有站相。符合这四个字的，就都有可能被挑中。“身”是体斜不正；“甲”是头大身子小；“气”是形容单肩高耸:“由”和“甲"是反过来，头小身子大。符合这四个字的，出局。

状元是天子门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国家的脸面，长得大丑实在不好拿出手，以大明王朝来说，其历史上确实有人过不了“大挑”这一关。

有个人叫王良，经过会试后参加了殿试。在殿试中他的策论圪了第一名，本来状元应该是他的，但建文帝嫌他长得不好看，把状元给了胡广。后来，还有不少人跟王良一样，由于外形不佳而失去了光耀门楣的机会。比如洪武四年辛亥科，原拟状元郭翀因貌不压众，被降为榜眼；正统四年己未科，初拟张和为状元，因其一只眼睛有毛病，降为第四名；弘治十二年己未科，原定丰熙为状元，因其脚不方便，道降为第二。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清朝人称“刘锣锅”刘墉的入仕，那是乾隆皇帝的格外开恩。

还有啊，“大挑”的面试也决定一个考生的命运。有个名叫黄子澄的考生，天资聪颖，读书非常刻苦，四处虚心求教。这样一个勤奋的聪明人，是没有理由不成功的。果不其然，洪武七年，黄子澄加乡试获得第二名的佳绩，第二年参加会试又一举拿下了会元。据说当年他理应中状元，但殿试时，朱元璋问他哪年出生，他一时紧张，不敢回答是元朝至正年号，使得朱元璋大扣印象分，直接把他从第一名降到了第三名。

黄子澄快到手的状元，朱元璋缩水成了探花。

话说回来。钟振春在锦囊所城社学读完所有科目之后，社学的塾师对他说，你已有一定的学问基础，也一表人才，正值万历皇帝改革学校注重培养新人，我们县这几年还借助汤显祖办起了贵生书院，你应当到县里去，到贵生书院去，说不定有大把的机会等待着你，你日后会飞黄腾达呢！

那时候读书人渴望的就是功名，在社学塾师的鼓动和家人支持下，钟振春就负笈上县城，进了贵生书院。

让钟振春遗憾的是，他无比崇拜的汤翁，此时已人去院空，只有一树朝霞一般绚丽的凤凰花，落寞地欢迎他的到来。

一个人的一时奋发向上，不难；难的是人生道路上，一辈子知难而上。

万历皇帝朱翊钧在继位后的前十年奋发图强，使得大明王朝经济得到空前繁荣，开创了“万历中兴”局面。只可惜他后来由勤变懒，加之沉溺酒色、财货的病态心理，非但未能让大明王朝赓续辉煌，反而逐渐显现颓态。

汤显祖的一生，成也万历，败也万历。

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汤显祖出生于江西临川文昌里一个书香世家，字义仍。他天资聪慧，勤奋好学，5岁时进家塾读书，12岁能诗，13岁从徐良傅学古文词，14岁补了县诸生，21岁中了举人。不过，因种种原因他34岁那年也就是万历十四年才中了进士走上了仕途，次年以七品官到南京任太常寺博士。因身居闲职，他一边以诗文、词曲与人切磋，一边研究学问。

也许奈不住寂寞吧？万历十九年（1591），汤显祖在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任上，上了一篇《论辅臣科臣疏》，严词弹劾首辅申时行和科臣杨文举、胡汝宁，揭露他们窃盗威柄、贪赃枉法、刻掠饥民的罪行，疏文对万历登基二十年的政治也作了抨击。

疏文一出，万历帝朱翊钧大怒，一道圣旨把汤显祖放逐雷州半岛徐闻县为典史。

一年后汤显祖遇赦，内迁浙江遂昌知县。

钟振春到达贵生书院时，汤显祖离开徐闻将近十年了。不过，汤显祖创立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学斋形式还在，“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海波终日鼓，谁悉贵生情”的贵生思想还在，文采飞扬享誉天下的《临川四梦》还在……

钟振春以汤显祖为楷模，发奋研读，争取做一个贵天下众生的文人雅士。

仲夏七月。贵生书院天井中的凤凰树繁花似锦的一天。

钟振春正在树下闲庭信步，思绪似凤凰花朵朵盛开。

这时候李月影和她姐姐李小妹走进了书院。

李小妹抱着陈东生，抓起他的手向钟振春摇了摇，笑着让他叫“姨父”。

陈东生口齿不清地“伊伊”欢叫，大家都笑了。

钟振春问李月影：“路远路长的，怎么上县城来了?”李月影还没开口，她姐姐李小妹就笑着说：“想你了呗！”

李月影羞红了脸。

李小妹又抓起陈东生的手，向钟振春摇了摇：“来，唱首雷州歌给姨父听！”说着就自己先唱了起来：

公仔壳，去挨工，子去书房坐书窗。侬呀，放眼利利看书册，个字还赢九后田。

这时候钟振春才想起来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在哪里歇息啊?”

还是李小妹回话：“我们走了两天，昨晚才到的，在宾朴村下边曾宅号翠琼姑那里歇息。”

钟振春说：“啊，曾宅号，就在这贵生书院后边不远处，那可是县城大户人家呢！”

李小妹说：“是呀，我翠琼姑的公公曾经是当朝进士，她相公也就是我姑父曾其海，如今在知县府衙做事！” 

钟振春说：“哦，这样呀?我还不知道在县城有这么一个亲戚呢！”

李小妹笑着说：“等会，一起到姑姑家去不就认识了?”

下午没有斋课。在书院里看了一会凤凰花，巡视了书院各个学斋。喝茶的时候，钟振春对李月影和李小妹姐妹说起创办贵生书院的汤显祖，还有在这之前到过徐闻的李纲和苏东坡一些事……听钟振春说到这里，李小妹看陈东生鼓着要摘凤凰花，就说：“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们乡下人如鸭子听雷。”

钟振春说：“话不能这样子说，文人除了忧国忧民，还有着百姓人家一样的烟火趣事呢！就说苏东坡吧，他被皇帝贬居海南3年，很快就融入当地民众的生活，和他们打成一片，倾尽才情，造福一方。他带领乡民挖井取水，给百姓开方治病并带领他们种植药材，接连写了6首《劝和农》诗，苦口婆心地劝说乡民们重视农耕，保护海南名贵的沉香，不再竭泽而渔，还替他们改进农具，带领他们垦荒，大面积种植水稻，同时大力推行教育，开办学堂，自编教材，亲自讲授，让诗书文化的光芒照遍海南荒蛮之地……” 

李月影笑着打断他的话说：“真的成书呆子了么?姐说了，你读书人专说读书人的事。我们难得上县城一趟，怎不带我们去趁县下圩呢?”

钟振春明白了过来，拍了一下腿，笑着说：“哎哟，我真成书呆子了，这些事以后再慢慢给你们说道。你们难得上县城一趟，是得先带你们趁县下圩走一走，明天再想办法，看怎么带你们到大水溪和流梅溪去玩一玩。”

走到凤凰花树下时，李小妹捡了好几朵凤凰花给陈东生拿在手里玩，钟振春也摘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插在了李月影的鬓角上。

李月影羞红了脸。

李小妹笑着说：“咋光给妹妹插花?你们好事成双，可也有姐姐说合的功劳呢！”

于是钟振春又摘了两朵，一朵给外甥陈东生，一朵也插在了李小妹的发髻上。

姐妹俩相视而笑。

当时的徐闻县街圩不大，就横直几条小街，不过商铺倒也琳琅满目。

几个人先是转了武行街、米行街、打铁街，而后又转回布帛街，一路走着一路看。

钟振春先是请李小妹她们吃了县城有名的腌米粉，还给她们买了米糙、叶搭饼和杨梅子、石榴等小食和水果。

李月影捧着芭蕉叶包裹着的、洒上了些许细白盐的杨梅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嘎叭嘎叭地咀嚼，笑着说：“这县城比我们锦囊所城好玩得多了，我真想上来当个县城人！”

李小妹和钟振春，都笑了。

没想到李月影不经意的一句话，几天后竟然一语成谶，真的当了县城人。

作者简介

杨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珠海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8部长篇小说、2部诗集、2部散文集，同时在各种报刋杂志发表作品共计600余万字。先后获得第三届中山图书奖长篇小说奖、豫北2017年全国文学大赛二等奖、首届如绘大埔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第五届人文地理散文大赛二等奖、首届“李清照文学奖”二等奖、第二届李煜文学奖、中华文艺全国创作大赛金奖和银奖、第五届遵义杯《中国最美游记》三等奖、“长江杯”第六届中国当代汉诗精选二等奖，首届“东坡杯”诗歌大赛卓越奖，以及入驻诗歌名人堂，获中国旅游散文创作金牌作家、德艺双馨优秀作家、李清照文学奖、李煜文学奖、中外诗歌先锋人物、全国文艺先进工作者等多个荣誉称号。著作被中国国家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馆等单位收藏。2025年被全球权威新闻周刊《时代》(Time) 评选择为2025年度榜单50名上榜中国诗人，杨宇列第十名，其上榜评语： “他才情横溢，每一首诗都是对生命、爱情和世界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