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塞到书史核心——《李柏文书》与晋人书写的另一面

一、问题的提出
在传世的书法史叙述中,“晋人”二字几乎等同于王羲之、王献之。这种叙述有其合理性——毕竟后世帖学的核心范式确实由二王奠定。但问题在于,当我们把“晋人书法”等同于“二王书法”时,我们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历史倒放的逻辑:以唐朝人的眼光来裁剪晋朝人的实践。

《李柏文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未经后代审美过滤的原始样本。它不是刻帖,不是摹本,没有经过任何人的题跋与赞颂,就那样在楼兰的墙缝里躺了一千六百年。把它拿出来,和《兰亭序》的唐摹本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之间有联系,但更多的是差异。这些差异,也许恰恰指向了晋人书写的真实生态。
二、李柏这个人
先说说李柏是谁。
前凉是十六国时期割据西北的一个政权,地盘大致在今天甘肃、新疆东部一带。当时中原大乱,前凉相对安定,而且控制了丝绸之路的要道。西域长史这个官职,说白了就是前凉在西域的最高代表,负责联络各国、维护商路、处理军事外交。
公元328年,李柏面临的局面比较棘手。有一个叫赵贞的将领叛变了,李柏要讨伐他,但动手之前必须先稳住周边的国家,尤其是焉耆。焉耆在当时西域诸国中实力不弱,如果倒向赵贞,李柏的后路就被断了。
于是李柏写信。信写了好几稿,我们现在看到的两份残稿,应该都是在正式发出前打的草稿。第一稿写得比较规矩,字迹清楚,涂改不多,像是在组织语言。第二稿就不一样了,墨色浓淡变化很大,有些地方笔锋几乎是扫过去的,明显是在情绪比较激动的时候写的。
一个边将在沙尘暴频繁的楼兰,点着油灯,反复修改一封可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外交书信——这个场景本身,就离我们想象中的“晋人风度”有点远。没有曲水流觞,没有丝竹管弦,有的只是具体而微的生存压力。
三、从笔迹看时代
我们来看看字。
《李柏文书》最引人注意的一个特征是:它带着明显的隶书味道。比如“五”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波磔;“心”字的卧钩,起笔厚重,收笔轻盈,也是隶书典型的笔法。这种写法在今天看来可能有点“笨拙”,但在当时,这恰恰说明书写者接受的是汉魏旧体的训练。
但是,它又不是纯粹的隶书。很多字的写法已经开始简化了,笔画之间的连带关系出现了。比如“不”字,隶书里四个笔画基本上是独立的,但在李柏笔下,横和撇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连贯的趋势,虽然还没完全连起来,但那种“意连”已经在了。这正是早期行书的样子。
最值得玩味的是第二稿。这一稿写得很急,笔锋在纸面上运行的速度感非常强,很多地方墨水来不及渗开就过去了,形成了飞白的效果。这种飞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写得快、墨水跟不上的结果。从这个细节可以判断:李柏的日常书写速度是相当快的,他的笔法已经非常熟练,不需要刻意安排字形。
这个信息很重要。它说明在公元4世纪中期,西北边陲的一个中级官吏,已经能够自如地运用一种介于隶书和行书之间的书体进行快速书写。换句话说,魏晋时期笔法的演变不是一个少数天才的事情,而是一个普遍的、自发的文化现象。
四、与王羲之的比较
把《李柏文书》和王羲之的《姨母帖》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姨母帖》是王羲之早期的作品,同样带有浓厚的隶意,字形方阔,用笔朴厚,和后来《兰亭序》那种妍美流丽的风格差别很大。把《李柏文书》和《姨母帖》并排看,两者的相似性甚至大于差异性:同样保留了隶书的波磔,同样在转折处使用圆转的笔法,同样没有后来唐摹本中那种过分光滑的线条。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羲之的起点,和李柏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都是汉魏旧学传统的继承者。王羲之后来的变化,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精细化与风格化——他把波磔收得更干净,把转折做得更圆润,把连带处理得更含蓄。但是底子是一样的。
这也就引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王羲之的伟大不在于他创造了什么全新的东西,而在于他把当时已经普遍存在的书写趋势推到了一个极致。就像一座山,山脚和山腰到处是人,王羲之是那个爬到山顶的人。但你不能因为山顶风景好,就说山脚下的人都不存在。
《李柏文书》的价值,就是让我们看到了那些“山脚下的人”是怎么写字的。他们不一定有王羲之的天才,但他们的技术水平并不低。李柏这一手字放在今天,绝对是专业水准。而在当时,他不过是一个在罗布泊上班的普通官员。
五、对“南帖北碑”说的质疑
晚清以来,书法理论中影响最大的一个框架就是“南帖北碑”说。这个说法认为:南方(东晋、南朝)以尺牍帖学为主,书风妍美;北方(十六国、北朝)以碑刻为主,书风雄强。这个框架有它的解释力,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让人觉得南北方的书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
《李柏文书》出土于楼兰,属于北方十六国地区,但它的书风是典型的“帖学”路数——尺牍大小(原纸高约25厘米,宽约20厘米),墨迹写在纸上,笔法流动,气息连贯,和后来所谓的“南帖”没有本质区别。
这说明,至少在公元4世纪,南北方的日常书写并没有形成根本性的差异。所谓的南北分野,更可能是在南北朝后期,尤其是北朝进入碑刻大发展时期之后才逐渐形成的。在书体演变的阶段,在笔法传承还主要依靠师徒口授、法帖传习的时代,文化的传播并没有因为政治的分裂而中断。前凉的官员能够接触到和东晋名士类似的书写传统,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阮元、包世臣、康有为提出“南帖北碑”说的时候,他们能看到的材料有限,没有《李柏文书》这样的出土实物。他们依靠传世刻帖和北朝碑刻来做比较,自然会得出南北异轨的结论。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材料,就应该对这个框架做一些修正。
六、材料与方法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一说,就是书法史研究中的“材料差”。
我们谈论“晋人书法”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其实大多是唐朝人的摹本。《兰亭序》是冯承素的摹本,《丧乱帖》是唐人的双钩填墨,《快雪时晴帖》也是唐摹。这些摹本的制作水平非常高,但它们毕竟是摹本,不是原件。唐朝人在临摹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带入唐人的审美习惯——线条变得更光滑,起收笔变得更精致,那种“笔锋在纸面上摩擦”的真实质感,在摹本中多多少少被过滤掉了。
《李柏文书》是原件,是李柏自己写的。所以你看它的时候,能看到很多在唐摹本里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墨迹从湿到干的变化,比如笔锋在转弯处细微的抖动,比如某几个字写得特别用力而某几个字写得特别放松。这些都是真实的书写痕迹,不是后人复制的。
这就是为什么《李柏文书》对研究晋人书法特别重要。它不是替代王羲之,而是给王羲之提供了一个参照系。有了这个参照系,我们才能更准确地判断:哪些是晋人共有的东西,哪些是王羲之个人的东西,哪些又是唐代摹本添加的东西。
七、余论
《李柏文书》现存日本龙谷大学图书馆。两件残稿,加在一起不过二十来行字,写在发黄的麻纸上,边缘残破,有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就是这么点东西,让书法史研究者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些基本问题。
说到底,书写是一门技艺,而任何技艺的传承,都不是靠少数天才独立完成的。魏晋时期笔法的成熟、书体的演变,是成千上万像李柏这样的普通书写者共同推动的结果。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写不同的内容,但在笔锋起落之间,他们共享着一个时代的审美取向和技术水平。王羲之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但不是唯一的一个。
《李柏文书》提醒我们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在看书法史的时候,既要有仰望山顶的眼光,也要有俯瞰山腰的视角。山顶的风景固然壮丽,但山腰上那些默默赶路的身影,同样构成了历史真实的一部分。
(撰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多家主流媒体资深撰稿人、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