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一切都在呼吸之间

余世存 原创

2026-05-15 08:04

《看书-5》  尚扬 作品


我是贾谊,生于公元前200年,也就是汉高祖七年,洛阳人。

年少时我便有了才名,更有幸师从张苍——那位古典时代最后一位大师荀子的弟子。我这几位师伯,韩非子、李斯,个个都是翻天覆地的人物,也个个不得好死。张苍老师的传奇性,丝毫不输他们。甚至当他像师伯们一样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时,奇迹竟一再降临。

张苍老师是个痴人,痴于图书、乐律和历法。秦朝时他当过御史,管宫中文书,后来犯了事,连夜跑路回家。本以为自己要成通缉犯,谁知等来了路过阳武的刘邦,他便以宾客身份跟了进去。可没过多久,他又犯了死罪,按律当斩。当他脱下衣服趴在刑具上时,刚好被刘邦的兄长王陵看见。王陵一看,这人身高体壮,一身皮肤白皙肥硕得像葫芦籽儿一样。王陵惊叹:“这么俊的美男子,杀了多不吉利啊!”于是向刘邦求情,张苍老师就这么捡回了一条命。

自此,张苍老师对王陵感恩戴德,拿他当亲生父亲一样侍奉。王陵死后,张苍每逢休假,必去拜见王陵夫人,伺候完饮食才回家。当然,捡回命的老师也开始在汉军中大展宏图。我出生的前一年,他被封为北平侯,后来升任计相,管着天下的钱粮账本。萧何当相国时,让他以列侯身份在相府办公,后来他还做了御史大夫。

我跟张苍老师读书时,天下刚定,满朝文武几乎都是大老粗军人,唯独老师骨子里有文化情结。从当计相起,他就埋头校正音律历法。汉初沿袭秦朝旧历,以十月为岁首,张苍老师按五行推算,说汉朝正逢水德,所以得跟秦朝一样崇尚黑色。他还吹律管、定音调,推演制定律令。当然,他最牛的功绩是整理校订了《九章算术》,定下了天下百工的度量衡。

在老师的教导下,我早早读透了经典。十七岁时,我因能诵诗书善文闻名乡里,河南郡守吴公将我收归门下。在我辅佐下,河南郡治理得天下第一。

汉文帝刘恒登基后,听闻吴公政绩卓著,提拔他做了廷尉。吴公顺势向皇帝举荐了我。于是,二十一岁的我成了朝廷最年轻的博士。那时我年轻气盛,提笔写下《过秦论》,仿佛把大半辈子的精气神都倾注在了里头:“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开篇这一句,便要震碎千百年来读书人的胆气。一千多年后,严复翻译《天演论》,还得借我这句话的磅礴气势来开篇。我敢说,《过秦论》在汉语文献中当之无愧位居前列,因为我写的不仅是历史和哲思,更是天际风云,是我的呼吸,我的气血。

入朝后,我应答如流,深得圣心,一年内便破格升任太中大夫。做博士时,我和中大夫宋忠交好,我俩常感慨:春秋战国的名士风流、楚汉争霸的英雄际会,都成了传说,当世再也遇不到那样的人物了。那是我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年龄,我的人物评论流行一时,比如我说,“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有一天,我俩闲聊,我又发起了感慨:“我听说古代的圣人,不在朝堂做官,就必定混迹在卜者和医师之中。如今朝中三公九卿的成色,咱们也算看透了。要不,咱们去市井里看看卜者的风采?”

于是,我们溜达进了市集的算卦摊子。那天刚下过雨,没多少客人,一个叫司马季主的楚地人正闲坐在馆中,三四个弟子听他讲课。他讲天地大道、日月运行、阴阳吉凶,滔滔不绝。我和宋忠拜了拜,他见我们是读书人,连忙还礼让座。坐定后,他接着讲,从天地起源讲到星辰法则,从仁义差别讲到吉凶朕兆,他的话抄录下就是洋洋洒洒的千言万字大文章,一气呵成,毫无破绽。

我和宋忠对视一眼,我忍不住开口了:“先生这容貌、这谈吐,当世罕见。可您地位这么低微,干的活儿又这么不上台面,这是为什么呢?”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看两位大夫像是有学问的人,怎么说出这么浅薄、粗野的话来?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叫贤者?什么人叫高尚?凭什么觉得我这长辈卑下污浊?”

我们理直气壮地答道:“高官厚禄,世人觉得高尚,贤能的人就该在那个位子上。您没在那个位子,所以低微;算卦的话虚头巴脑,不灵验,捞钱还不讲规矩,所以污浊。世人都说:‘算卦的无非是满嘴跑火车,专挑好听的说骗人开心,编造灾祸吓唬人,装神弄鬼骗钱财,贪图那点谢金中饱私囊。’这多可耻啊!”

司马季主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俩先坐下。见过那披头散发的野孩子吧?有太阳月亮照着,他们就知道赶路;没光,他们就歇着。你问他们日食月食是咋回事,人事咋分吉凶,他们两眼一抹黑。这么看,能认清贤与不肖的人太少啦!

“真正的贤者做官,走正道,敢直言劝君王。劝了不听,人家就拍拍屁股走人;夸人不图回报,骂人不怕记恨,满脑子都是国家和百姓。干不了的官绝不干,没那功劳的俸禄绝不拿。看人不正派,官再大也不鸟他;看人有污点,位置再高也不屈就。得了荣华不喜,丢了富贵不恼,不是自己的错,受点牵连挨骂也不觉得丢人。

“你们现在说的那些‘贤者’,真让人替他们脸红!一个个低三下四,溜须拍马,拉帮结派,排斥好人,就为了骗个好名声,拿点公家俸禄。为了自己捞好处,歪曲王法,抢老百姓的血汗钱。仗着官威耍横,拿法律当工具,追名逐利,胡作非为,跟拿着刀子明抢有什么两样?刚当官时,弄虚作假编政绩,拿花里胡哨的报告糊弄君王,往上爬;当了官,有了功劳自己全揽,没功劳硬编,少的算成多的,就为了升官;接着就是大吃大喝,声色犬马,连爹妈死活都不管,知法犯法,挥霍公款。这帮人,就是不拿弓矛的强盗,不挥刀剑的刺客,没定罪的逆子,没被讨伐的弑君者!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们高明贤能?

“再说说我们卜筮。算卦,得效法天地,看四季变化,顺着仁义来,排卦象,转星盘,然后才给人讲利害吉凶。以前先王定国家,也得先占卜,挑好日子才敢进城;生个孩子也得先算一卦才敢养。伏羲画八卦,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天下大治;越王勾践照着八卦行事,大破敌国称霸。这卜筮,有什么好担忧的?

“而且,我们算卦的,先打扫干净设座,衣冠整齐才谈吉凶,这叫懂礼;我们说的话,让鬼神享祭品,忠臣侍奉君主,孝子赡养双亲,慈父抚育孩子,这叫有德;问卦的人花个百八十块钱,病的人可能就好了,快死的人可能活过来了,灾祸免了,事儿办成了,嫁娶顺当了。这功德,就值百八十块钱吗?这就是老子说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我们给人好处多,要的回报少,跟老子说的一样不一样?

“庄子说:‘君子内无饥寒之忧,外无抢劫之虑,身居高位小心谨慎,身处低位不嫉妒别人。’我们这行,不用仓库囤货,不用大车拉货,行囊轻便,停下来就能干活,还永远干不完。拿着这用不尽的本事,游走天地间,庄子活着也不过如此吧?你们凭啥说卜筮不行?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太阳过午必偏,月亮圆了必缺,先王的圣道也有兴衰。你们非要算卦的句句应验,不是扯淡吗?

“再看看你们那些说客辩士,出谋划策全靠嘴。可光凭两句大实话君王不爱听啊,所以他们开口就是‘先王’‘上古’,要么吹先王多牛,要么说先王多惨,把君王哄得一愣一愣的,好实现自己的目的。虚头巴脑的,没比这更厉害的了。可要办成事,不这么干又不行。我们算卦的,也是给人解疑答惑,教化愚昧。那些糊涂人,你一句两句能点透吗?所以话才得多说。

“千里马不跟瘸驴同驾,凤凰不跟麻雀同群,贤者不跟不肖者同伍。君子待在低处,避开世俗,藏着本事,暗合天道,消灾避祸,顺应天理,养育苍生,只求实在的功德,不要虚名。你们俩啊,不过是随便发发议论的俗人,哪懂长者的道理!”

我和宋忠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整整衣服,连拜了几次,狼狈退出。出门上了车,趴在车栏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胸口气闷,喘不上来。

过了三天,宋忠跑来找我,叹着气说:“道德越高越安稳,权势越高越危险。站在显眼的位置,掉脑袋是早晚的事。算卦算得不准,顶多少收几把米;给君王出主意出了岔子,那就没地儿立身了。这两头差别,简直是天壤之别。就像老子说的,‘无名才是天地之始’啊!天地这么大,万物各自兴衰,咱们凭什么去管人家卜者的事?人家越活越安稳,连庄子说的也不过是这个理儿啊。”

宋忠这番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知道,心坎处有两道门:一道叫真实,一道叫虚荣。我们亲手关上了那道真实的门,那道本可以接纳司马季主思想与生活的门。

自那以后,我反倒更加卖命地为皇帝出谋划策。我上疏改革,用儒学和五行设计汉代礼仪,主张“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想彻底取代秦制;看到大家都弃农经商,奢靡成风,我又上《论积贮疏》,建议皇帝重农抑商,多囤粮食。

当皇帝想提拔我做公卿时,周勃、灌婴这帮老臣嫉妒我,向皇帝进谗言,说我“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我的命运自此急转直下,皇帝倒向了老臣,我被疏远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被外放为长沙王太傅。长沙在南方,离长安数千里。途经湘江时,我写下《吊屈原赋》抒发怨愤:“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后来听说周勃下狱,我没幸灾乐祸,反而上疏《阶级》,劝皇帝以礼相待大臣。

二十六岁那年,一只猫头鹰飞进了我房间的座位旁。在长沙这低洼潮湿的地方,我本就常哀叹自己命不长,如今这象征不祥的鸟一出现,我更是堵得慌,于是写了《鵩鸟赋》。那时,我早没了写《过秦论》的气势,也过了《吊屈原赋》的感伤,只剩下胸中块垒,胸闷气短。

我想借文字排遣,可文字一落笔,就成了呼吸的模块:“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呼吸就是阴阳,一阴一阳谓之道。可我呢,吸长呼短,每一句感叹都像重锤砸在自己胸口。“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荀子、屈原的辞赋,在我这里不再是排忧解闷的利器,全化作了砸胸口的铁锤。“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我知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理应吸短呼长,可我已经不可逆地吸长呼短了。我注定短命。

后来,皇帝想念我,把我召回长安,在未央宫宣室接见我。文帝对鬼神之事感触颇深,拉着我问个不停,一直聊到半夜,他都不知不觉挪到了席子的前端。聊完后,皇帝叹道:“我好久没见贾生了,本以为已经超过他了,今天一看,还是比不上啊。”千年后的李商隐为此写诗感叹:“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皇帝让我当了梁王刘揖的老师。三十二岁那年,我随梁王入朝,梁王却意外坠马身亡。我身为太傅,深感未尽到责任,深深自责,终日哭泣。悲伤过度之下,我绝食而死,年仅三十三岁。

而我的朋友宋忠,出使匈奴,没有到达那里就返回来了,因而被判了罪行,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我的老师张苍,在我死后十六年才辞世,那年,他一百零四岁。

很久以后,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时拿我们做反面教材,“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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