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书

文／牛苗林

泥土翻身，就醒了。

   先醒的是犁铧，在沃野腹地划开五月的封印。整片平原都在蒸腾——那不是雨后的水汽，是地气顺着禾苗的根须往上涌，拱破塑料弓棚的白，淌成菜畦漫涌的绿，一路漫过田埂，跌进菡萏初冒的池塘。

   农人追着正午，撵着残阳。他们的脚步比日头更急，把影子种进墒沟，任汗水滴成沟渠里新的水流。修田整堰的手，疏通了一条条通往秋天的暗道。牛歇了，马闲了，驴也停在树荫里反刍——只有人不停。拨草、间苗、移补埯，锹锄在午后阳光里起落如啄，啄开泥土香，啄出一派生机。

    小麦正挑旗。风过处，青穗翻成波浪，浪尖上跳动着细碎的光。那是千万面小小的旗帜，哗啦啦地宣告成熟将近。野花不管这些，只管绽放，只管朝着向阳的坡地泼洒颜色——金黄、淡紫、粉白，把田埂绣成花边。

   漫天柳絮是另一种作物，被风收割着，纷纷扬扬，铺成一地碎金的叹息。鸟儿穿飞其间，鸣叫如撒出去的种子，一粒粒嵌进空气里，长出回音。

   禾苗茁壮地绿着，绿到深处，几乎要滴出汁液来。蔬菜葱茏着，葱茏到极致，便懂得了节制——始休耕的那畦，正让泥土重新蓄满汁水与梦境。

   立夏。大地翻开最饱满的一页，每一个字都是活的，都有根，都会在夜里拔节，在清晨挂露。你若俯身贴近，便能听见整部田野在呼吸——

像泥土翻身时，那一声绵长的吐纳。

2026.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