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界何时迎来下一个“蜜雪冰城”?

季玉静
“谁能把面包的价格打下来?”
近年来,这个问题在国内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抛出,在小红书“面包脑袋”话题下,年轻人分享着被“面包刺客”刺痛的经历,同时热切地呼唤着那个可能存在的“平价救星”。一条高赞评论写道:“面包界真的很需要一个‘蜜雪冰城’。”
在社交媒体上涌动着一波又一波关于“面包刺客”的讨论时,我们走进了燕子(化名)的面包世界,试图通过一位资深从业者的眼睛,拆解面包从面粉到货架所经历的“价值加成”之旅。
启蒙之难:当欧包遇见“中国式甜馒头”
推开“面包真我”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由醇厚麦香和长时间低温发酵带来的淡淡酸香交织而成的味道扑面而来。主理人燕子(化名)站在陈列架旁,架上放置着形状质朴、色泽不一的欧式面包。
“这面包……怎么没味道?”
2014年,“面包真我”刚开业时,这是燕子最常听到的疑问。“当时的郑州市场,甚至说整个中原市场,主流是‘高油高糖的软式甜面包’。”燕子回忆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用我当时的话说,那更像是一种‘中国式的甜馒头’。”燕子想做的是另一种面包:低糖低油、天然发酵、麦香本味。这种面包在欧洲是如同馒头米饭般的主食,但在当时的中国消费者眼中,却是个陌生、甚至“不太友好”的异类。
“那时候,大多数人觉得面包就应该是软的、甜的、香的,”燕子回忆,“我们这种欧式硬包,很多人不理解。”
开业后的冷遇,具体而刺痛。
“很多客人推门进来,转一圈,拿起一根法棍闻一闻,然后放下就走了。”市场不接受,是因为市场不认识。燕子意识到,她卖的不是一个现成的商品,而是一种需要被重新定义的“概念”。她成了自己口中“中原地区欧式面包的启蒙者”,而启蒙,在商业世界里,往往意味着高昂的“教育成本”。
“十一年前很多面包师熟悉的是操作冷冻面团,按固定流程烤制,但缺乏现场判断面团状态、应对各种变量的能力。”为了找到真正理解并尊重这种传统工艺的师傅,燕子不惜成本,从烘焙文化更早成熟的台湾请来主厨,带领一批本地招募的、毫无经验的“小白”从头学起。
十一年来,燕子对所用原料始终有着高标准的把控:法国进口的专业面粉、动物黄油、高品质巧克力。“我们从第一天起就用这些,在当时的河南市场,我们应该是最早的,也是唯一这么坚持的。”燕子说。
这条由漫长工时、精细手工和顶级原料构筑的价值链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产品无法“平价”。但燕子坚信:“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不太讲‘性价比’,我们更在意‘质价比’——你付出的价格,到底买到了多少真实、可控的品质。”
成本之困:面包为什么“降不了价”
当“面包界需要一个蜜雪冰城”的呼声在社交媒体上形成浪潮时,燕子表现出了理解与冷静分析并存的态度。
“我完全理解现在大家的心情,”她说,“经济下行,大家对未来的收入预期变得谨慎,消费时对价格更敏感,这很正常。”然而,当话题从大众情绪转入行业本质时,她的语气变得审慎而专业:“但回归到面包这个品类本身,要实现奶茶那样的极致平价和高度标准化,‘蜜雪冰城’模式可能不太现实。”
她开始进行一场“拆解”:
首先,是设备和空间的刚性成本。“一家像样的面包店,需要专业的层炉、醒发箱、搅拌机,这些设备的投入,可能就抵得上一个奶茶店全套设备的开销。此外,我们不是外卖店,我们还要提供让客人坐下来慢慢吃的空间。”燕子说,“我们卖的是整体体验。”
其次,也是更核心的,是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一杯奶茶好不好喝,关键变量相对可控:固定品牌的茶底、糖浆、果汁或奶制品,员工经过短期培训,严格按照配方和流程操作,风味就能达到八九成的稳定。但面包是‘活的’。它的风味和质地,由面粉蛋白质、酵母活力、水温、揉面力度、发酵环境的温湿度、烘烤温度时间等无数变量共同决定。即便同一位师傅,用同一批面粉,今天和明天做的面包都可能存在细微差别。这种‘生物性’和‘手工性’,决定了它难以像工业饮料那样实现绝对标准化。”
最后,是原料成本的刚性。燕子以自己使用的原料举例:“我们从一开始就用法国面粉、天然黄油、高品质可可脂巧克力……这些进口商品的成本受产地气候、全球物流、汇率波动影响巨大。近年来,这些成本没有降低,部分反而因为汇率下跌而更贵了。如果想维持这种品质基准,原料成本就无法大幅压缩。”
她并未否定平价面包的存在,而是对“持续极低价”模式的可持续性提出质疑:“如果整个商业模式都建立在远低于行业平均成本的定价上,那么它必然要在原料、工艺或人工上做出妥协。长期来看,要么品质下滑,要么难以为继。商业需要一个健康的、正向的循环。”在极致低价、顶级原料、复杂手工制作这三者之间,似乎很难同时实现。
在郑州另一家主打平价的社区面包店里,最畅销的是一款8元的牛奶吐司。店主阿刘(化名)表示:“我们不做复杂的欧包,专注做几款经典的甜面包和吐司。我们不做那些耗时特别长的产品,可以把大部分产品控制在15元以内,但是我们用的也是好原料。”他说,“平价不等于低质。”
分层之路:谁能成为下一个“蜜雪冰城”?
随着讨论的深入,一个问题逐渐清晰:我们是否正在经历面包市场的深度分层?
“味蕾,其实是有阶层的。”燕子提出了一个或许会引发争议,但源自她十一年观察的观点,“能够欣赏并追随食物本味的顾客,通常对生活品质有更细腻的感知和更高的要求。他们更关注成分表,在意吃进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他们购买面包,买的不仅是一份早餐或主食,更是一种‘对自己好一点’的生活态度。”这种心照不宣的“筛选”,悄然绘制出当前消费市场的一幅分层图景:
光谱的一端,是燕子所服务的这群人。他们愿意为“质价比”买单:为确定性的优质原料付费,为耗费时间的慢工艺付费,也为一个能让自己放松、获得综合感官体验的物理空间付费。燕子曾精心营造那种体验:“店里一年四季有鲜花,播放格莱美音乐或米其林厨师的纪录片,背景音乐是蓝调或爵士……我希望客人推门进来,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乃至最终嘴巴尝到的,是一个和谐的整体。”这种被外界部分解读为“氛围税”或“场景溢价”的体验,在这群消费者看来,是产品价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光谱的另一端,是数量更为庞大的注重性价比的人群。他们更看重面包的饱腹功能和价格优势,核心诉求是“便捷、饱腹、好吃、不贵”。“蜜雪冰城”式的呼声,很大程度上源于这个庞大群体的现实需求。
两者之间,隔着的或许远不止是消费能力的差异,更是对“面包究竟为何物”的底层认知鸿沟——它到底是承载着健康理念和生活美学的“精品”,还是满足基础能量需求的“工业化的美味主食”?这两种认知本身并无高下,却指向了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定价体系和商业模式。
面对分层的市场,是否可能找到一条介于“精品化”与“亲民化”之间的中间道路?对于中国面包行业的未来,燕子的判断是乐观且开放的:“未来一定是‘百花齐放’。”她并不将可能出现的、主打极致性价比的品牌视为威胁。“这个市场足够大,”燕子比喻道,“就像有人爱喝蜜雪冰城,有人爱喝精品手冲咖啡,他们可能偶尔交叉,但核心诉求和消费场景本就不同。不同定位的品牌,完全可以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共同把市场的蛋糕做大。”
这条道路,或许无法通过简单复制某个现成的商业模式而抵达。它需要创业者兼具工匠的执着与商人的智慧,需要供应链的进步,也需要消费者认知的进一步深化。而市场终将以它的方式,给出冷静而复杂的回应。
此刻,在“面包真我”的后厨,天然酵母菌仍在静谧而旺盛地呼吸,新的面团在等待属于它们的蜕变。而门店之外,城市街巷中,关于价值、成本、健康、负担与美好生活的宏大讨论,随着每一块面包的出炉、购买与品尝,仍在继续。这场讨论,关于面包,又远不止于面包。
统筹:石闯
编辑:古晨茜 实习生 付晓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