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论胡适的字

余世存 原创

2026-05-12 18:07

胡适先生


我们中国的书法艺术是一门奇特的艺术,文字在被应用被书写的同时也给了我们想象的空间。

在批判的眼光看来,书法是自宫自娱的产物,是有害的,在传统王权专制社会里流行,正说明它适合中国人的专制特征,一种普遍专制和等级专制。跟教条化的儒家学说一样,它成为文化人乃至中国人之间的交往沟通工具,它取代了思想。思想反而成为有害的,是违禁品,是敏感词。自秦汉以降,文化人的头脑让位于手指或手纸,手指在纸上书写,在最高层面上,也相当于庄子笔下“庖丁解牛”或“运斧成斤”一类的大匠。

对书法的声讨不是本文的任务。我们只是说,把书法放在大视野或多维度中来考察,多可理解我们社会的诸多怪现状。书法的专制使一般人望而却步,看见几个字挂在那里,不敢开口。至于字写得一般人认不懂,更使圈子内人分出优劣来。书法如此流行两千年,而我国人的审美如此难以公开坦然,难有低限度共识,即是明证。更不用说,那些天才巨人如朱熹、王阳明、顾炎武、曹雪芹等人只是“游于艺”,他们是志于道者,据于德者,依于仁者。书法再美,不足于表达世道人心的至善。因此,它到清末注定走向末路。

从积极一面观察书法,书法仍是人的产物,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书法。传统中国人在秦汉以来的两千年间,跟民族性格的生长衰败相始终。书法也如此。以这种周期论或结构系统论来观察一门传统艺术的历程,书法在汉唐达到顶盛,在宋元则衰,在明清则败。这种结构系统,在中国人的视角里,就是《易经》所谓的“元亨利贞”的必然格局,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元亨利贞阶段,明清就是书法衰绝期的利贞阶段。而王铎这样的书家没能贞定,反而投诚,虽有不得已,却也说明书法败落得完全不顾脸面头脑。

故梁启超在清末倡导大学成人之道,在新民,在明明德,企图贞下起元。就是说,有新人才有新的书法,有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字。遗憾的是,现代人的生活及其思想丰富得突破了传统的手指或手纸,在线条的艺术方面,即使有康、梁、孙、黄、蔡、陈、胡、鲁等一流而自由的心灵,仍难以望传统中国人项背。我们不敢说王羲之的人格比梁启超高,但敢说王的书法比梁启超的书法高;我们敢说赵佶的为人不如孙中山,但我们也敢说赵佶的书法强过孙中山;我们敢说鲁迅比王铎自由而高洁,可我们不敢说鲁迅的书法高过王铎;我们可以说于右任的条件不比米芾差,但我们敢说于右任的书法没有米芾的好......而文明的寄存传播介质发生的变化,即钢笔、铅笔、现代纸张,等等,则明确宣告传统书法的死亡。传统书法只具有博物馆、收藏界、亲友留念一类的功用。至于当代,电子媒介的发展日新月异,思想交流的语言文字在网络、短信、微博、微信、自媒体等介质上落地,影像日益渗透进语言文字。从博物馆、客厅到桌面市场、手掌市场,现代人的手指以键盘为日常,更灵活熟悉于屏幕而非纸质。外人宣称,启蒙时代以来以文字统治世界的五百年大周期结束了。对我们中国人来说,这是传统书法两千年来大周期的彻底终结,也是硬笔书法一百年来小周期的终结。无论传统或硬笔书法,都将成为个人趣味,成为个人的身份丰富性的证明之一种,而不再具有社会功能。在这样的背景下谈论书法尤其胡适先生的书法,极具奇异效果。与其说我们是进入书法内部谈论,不如说我们是外部是在市场上谈论。我们谈论书法的种种负面信息,并不妨碍书法市场的照常运转,也不妨碍我们对历史人物书法的指指点点,更不妨碍书写对我们当代和未来人生命自我完善中的参赞作用。

胡适先生的书法属于康、梁开启的现代维新期,他的书法不属于传统,而属于现代。据说他跟梁启超一样,少年得意期即知自己的人生将有名声,两人都开始敬惜字纸,写字不敢马虎放纵。但即使如此,梁启超的书法可入书家之列,胡适的书法只能算是特点鲜明,难入法家之眼。虽然我们可以证明胡适仍下了苦功,他也是童子功,儿时享受过九年的家乡教育,就“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他对汉隶,魏碑,苏东坡,瘦金体等都有涉猎;但胡适的书法不属于传统艺术。对比清末民初的中国精英之士,绝大部分人是焦灼的,峻急的,纠结的,康有为和章太炎是狂热的,梁启超是以“饮冰来求清凉”,陈独秀是急性的,鲁迅是痛苦的,......只有胡适,平和,健康,从容,以至于多疑的鲁迅会讽刺他“中庸”。胡适的健康平易既出乎天性,也出乎他的自觉,他从生活和研学中懂得,人不能把一张难看的脸给人看。“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把这句话当作隐喻来描述传统书法界,或者会得罪相当多的人。但笑嘻嘻的胡适博士不管不顾,他把字写成了独特的胡适体,让人一望即知。与康有为、梁启超、罗振玉、章太炎、王国维、林语堂、章士钊、鲁迅、郭沫若、马一浮、周作人、黄侃、陈寅恪等人相比,胡适的书法谈不上出色,但胡适的字比他们更醒目。他的字走出了书斋,走进了大众。终结期的书法一如中国人的裹脚,难以自然;以至于康有为要以“扫帚体”来求变求新。胡适的字算是真正没有裹脚布的,相反,他还故意挑衅似的,以“长手长脚”的独特风格让人耳目一新。他的字清楚流畅,如他的文章和他的人格,深入浅出,明白如话。至于今天,大众眼里的书法大同小异地都归属一类,胡适的书法却能一眼认出。

胡适书法的意义是巨大的,他使书法恢复了毛笔的日常正常书写功能,而非纯艺术的变种即功利性书写。他还恢复了书法本具的人的精神,即不再是贵族的、官僚、文士的,而是平民的、大众的、生活的。他给人题写的字,如“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容忍比自由更重要”,“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做学问要在不疑处疑,待人要在疑处不疑”......极具现代特色。

胡适给雷震的信中说:“谢谢你的几封长信。你能写草字的信实在不容易看!所以比我勤的多!我就不会写草字,写信总得想对方容易读,所以我总是没有工夫写信。”这几句话可表明胡适的写字观,也是现代人的写字观。

因此,胡适的书法跟他的文章一样,是当代华人世界最打动人的作品之一,是最具大众影响的作品。我见过不少年轻朋友,他们热爱胡适,喜欢胡适的字。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看透了中国生活的纠结繁复,而愿意活得健康,愿意活得明亮。我想,假以时日,胡适的书法市场会超过鲁迅,超过梁启超。如此说,并非说胡适的书法粗浅,易于仿效。相反,胡适跟鲁迅,梁启超们一样,承担了时代,民族的重量,他学养深厚而宽博,即使写字,他也认真研习过汉隶、魏晋小楷、唐楷。看他的信札,令人惊叹一个不同于“胡适体”的“尺牍体”,那样结体紧密,随意洒散。他的小字,一改写大字时的长撇长捺,而是写得风流蕴藉,温文尔雅,跟鲁迅的日记手札一样,给人美的享受。鲁迅凝重,胡适举重若轻。蒋勋对台静农的书法有如此论说:“一天偶然经过一家裱褙店,看到橱窗中悬挂着一幅对联,字体盘曲扭结,仿佛受到极大阻力的线条,努力反抗这阻压而向四边反弹出一种永久的张力。笔划如刀,锐利地割过茫然虚无的一片空白。我一下子想到李白《行路难》中我甚爱的一个句子:‘拔剑四顾心茫然......’这是我第一次被静农先生的书法震动了,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中国书法成为美学的理由。经历数千年,这一迭经困顿的民族,不是不断在书法中寄托着生命的悲苦与喜悦吗?”

这一评论几乎是专制和罪苦生活中的书法的最高知音,以手指寄托块垒。胡适也有块垒,但他以一己心力化解了,并走出来,面向民胞物与。他的书法比晚辈书法大家台静农的艺术更具现代精神,更具现代气象,台先生以及其他文人学者走入了书斋,胡适一直在时代社会的道路上,笑嘻嘻地走着,写着。或许起胡适于地下,他仍会笑着对书法家或国人说,不要那么悲苦,要呈现自己的热情,亲切和笑颜。

胡适曾有集联:吾方高驰而不顾,夫孰异道而相安。这话用在胡适的书法成就和传统中国书法方面也很合适,即在传统之外,胡适真正开创了新局。比起梁启超,于右任等人书法的现代感,胡适是真正的贞下起元者。

(本文原载2013年《中国书法》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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