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的孤独:为何在子女身边老漂族却更寂寞?

正观特稿 原创

2026-05-12 16:54

申冰怡


深夜,67岁的王阿姨倚着冰冷的护栏,望着对岸的灯火出神,她轻声念叨着的却并非对城市繁华的赞叹:“嫦娥都回月亮了,我还没回家。”七年前,她从韩城老家来到西安,为儿子小家庭的运转助力——带孙子。

记者问:“所以西安不是你的家吗?”镜头前的她凝视着对岸点点灯火,眼泪无声滑落:“我的家在河对面……啥都好,条件也好什么都好,但是妈不爱搁这块,妈想回自己的家。”

(图源自《时光的朋友》节目)

今年11月,一档名为《时光的朋友·银发摆渡人》的纪实节目将镜头对准了几位“老漂族”的生活,随后,“#西安老漂族奶奶哭着说想回老家”的话题登上热搜。那句哽咽的“妈想回自己的家”,将全国超过1800万“老漂族”的身影从默默奉献的幕后推至公众关注的聚光灯下。

他们是中国城市化浪潮中沉默的一代。他们中的多数为支持子女而选择远行,但值得关注的是,与子女同住并非孤独的解药。《2023年中国商业养老服务供需洞察白皮书》指出,近九成城市老年人更倾向于与子女“同城不同住”,保持“一碗汤的距离”。这一现象也与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中心的研究相呼应:与子女同住反而可能对老年人健康产生负面效应。

如果团聚是爱的承诺,为何兑现承诺的旅程却让最该被温暖的人时感孤独?

以爱之名的迁徙

张秀云的迁徙始于儿子林峰从重庆打来的一通电话:“妈,和我们一起住吧。”那时孙子刚出生,林峰夫妇刚在城里买下房子,喜悦还未来得及沉淀,现实的难题已摆在眼前:双职工家庭里,襁褓中的孩子该由谁照顾?儿子的声音在那头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在老家辗转几夜后,张秀云卖羊租地,带着亲手为孙子缝制的十一件小棉袄登上了南下的列车。“他们年轻人忙,我来搭把手。”她说,“我在老家也是闲着,再说,我也想跟儿孙们在一块儿。”她和儿子心里都揣着一个温暖而郑重的念想:这下一家人总算能长久团聚,彼此照应,把日子过开心了。

张秀云的奔赴并非个例。南京大学社会学系肖富群教授指出,约70%的老年流动与子女有关,其中绝大多数老人属于主动选择或愿意配合,超四成主要为向子女提供家庭支持。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进一步显示,超过三分之一(35.7%)的老年人正在帮助子女照顾孙辈,而提供各类家庭支持的比例则更高。

(图源自《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

这场迁徙是城镇化与家庭结构变迁的缩影,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双向奔赴。只是这场团圆的起点,或许已悄然埋下了一丝隐约的迷茫。它温暖的开始,未必指向安然的抵达。

团圆屋檐下的“水土不服”

生活的断连

刚到重庆第一天,张秀云就遇到了难言的窘迫。用惯旱厕的她面对光洁坐便器无所适从,宁愿每天多走两公里去公园公厕。更大的隔阂来自数字世界——儿子教过多次的步骤总在转头后模糊。“在老家,一张红票子能赶遍集市,”她低声说,“在这儿我倒像个刚学步的娃娃。”那双曾利索编筐收麦的手如今总悬停在发亮的屏幕上方,像探向一片陌生的海。

在社区工作的李静深有感触:“语言、生活习惯都得从头适应,挫败感很难排解。”医保问题更是普遍痛点,社区工作者王明远常接待咨询:“老人拿着外地的医保卡,总反复问在本地看病如何报销。流程复杂,报销比例还和老家不同,有时为了一张证明要来回折腾好几天。”尽管全国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网络日益完善,但“看得起,报不顺”的困扰仍真实地横亘在老漂族的日常生活中。

这些“不方便”将他们原有的社会关系与生活技能连根拔起,然而城市并未完全准备好接纳他们的土壤。他们的双手与时光在为城市家庭默默奉献,自身的社会身份与生活尊严却被一道无形之线牵系着,另一端牢牢系在千里之外的故乡。

价值的褪色

张秀云最拿手的精打细算在城市里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她趁着超市促销一口气买了七八袋胡萝卜,满心以为省了钱。儿子看到却皱起眉:“妈,买这么多干嘛?吃不完都坏了。”随后两周,餐桌几乎顿顿不离胡萝卜。这件事连同那些因空调房太暖而从未被穿上的手缝棉袄,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小刺:“我是不是在添乱?”从此,她在超市对着价签犹豫的时间变长了。

(2025年10月张秀云买的胡萝卜)

退休历史教师王建国的失落是另一种模样。他从西安来到上海带外孙,”新工作”主要是在家长群里回复“收到”,以及在手机App上划拉着买菜。他曾想给外孙讲讲盛唐气象,孩子却更想看《汪汪队》。“我从王老师变成了宝宝外公。”他苦笑着摇摇头,“这个新称呼,要学的东西好像更多,更难。”

新环境里,老人们过往积攒的生活经验与技能时常面临贬值甚至失效的窘境。他们擅长的农时看天、手作修补、家乡掌故等在子女主导的新家庭和现代生活节奏里渐渐没了用武之地。当“我能帮上忙”的踏实感日渐稀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沉淀成了孤独的底色。

归期的延宕

许多老人踏上迁徙路时都以为只是暂别故土。“带到上幼儿园就回。”六十二岁的孟爱荣六年前这样盘算着,甚至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如今孙子已上二年级,她依然留在城里。六年间只回过两次老家:一次是老伴三周年祭,一次是老屋修缮。“不是不想回,”她搓着围裙边,“真的脱不开身啊。”

暂时化作了长驻,搭把手变成了离不开。原定的三年育儿期被现实拉扯成了望不到头的责任链。女儿小梦坦言:“原以为带到三岁就行,现在要辅导作业、接送兴趣班、开家长会。教育从幼儿园就开始‘卷’,我们不敢松劲,也根本离不开我妈的支持。”照料周期从婴儿期蔓延至整个基础教育阶段——九年,甚至十二年。

两代人的生命周期在此尴尬地重叠:三四十岁的子女处在事业爬坡与“上有老下有小”的高压夹缝中,年迈父母则在加速老去时被无限延长的育儿责任牢牢系住。于是,无数校门口出现了一道特殊的风景线:口音各异、背着书包的银发身影。

正是出于最深切的爱,他们踏上了这场迁徙。却也因为这场迁徙中绵延不断的付出与绑定,他们与自己熟悉的故土、过往的身份乃至晚年的自主渐行渐远。爱,没有驱散孤独,反而编织了一张坚韧的网,将他们悬在了城市与故乡的中间地带。

超载的家庭与沉默

早晨送走儿女和孙子,屋子忽然静了下来。张秀云把干净的地板又拖一遍,将整齐的家再次整理,直到该做一人份的午餐。下午四点,她准时站进校门口的一片银发之中。她的一天被折叠成三个孤零零的点:家、学校、菜市场。

晚上,餐桌终于聚齐了一家人。儿子回着工作微信,儿媳翻看家长群,孙子盯着平板里的动画片,电视自顾自地响着。张秀云夹起一筷子菜,话到嘴边却终究伴着米饭默默咽了下去。

“累,真的太累了。”林峰的话说出了许多子女的心声。他何尝不知母亲在陌生的城里闷得慌,但高强度的工作早抽干了他大半心力和情绪。母子间的微信聊天常只剩寥寥几句:“买了排骨”、“孩子接了”、“晚上加班,别等我”。话越说越短,并非因为不想说,而是生活压力的弦绷得太紧,已弹不出更多温柔的余音。

在重庆,一名能带睡、会做辅食、负责孩子日常的育儿嫂月薪通常在五千至八千元,在北京、上海则更高。一边是不断攀升的育儿成本与“996”工作制挤压下的有限精力,另一边是产假偏短、优质托育资源紧张且费用高企的现实。在此背景下,来自父母的代际支持便自然成为许多双职工家庭维持运转的最优解,甚至成为没有选择的必选项。

当家庭作为一个经济与情感的共同体,其时间、精力、金钱资源已极度稀缺时,前来帮忙的祖辈便容易被本能地配置到最刚需的育儿与后勤岗位,以保障家庭的整体生存。子女并非看不见父母的情感需求,这是身处现实压力下近乎本能的、被迫的排序。爱在这种极限运转中,有时难免被简化为一种带着体温的功能。

静态制度与动态人口流动的冲突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种错位:老漂族的大规模出现说明当今人口高度流动新现实,但公共服务仍绑定于静态户籍。除了医保报销、老年优惠等具体政策,我们的社区服务与城市是否已为这些“非标准市民”做好准备?当托育、教育、养老等社会支持系统不足,压力便层层传导至家庭,最终常由最柔软、也最沉默的一环——老人来承担,这或许正是老漂问题最深层的结构性根源。

出路:从“看见”开始

改变常常始于最细微之处。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陈辉在《银发摆渡人》中指出:许多中年子女需重新学习做儿女。对父母而言,情感上的“被看见”比经济支持更关键——一次不被打断的倾听,散步时自然的搀扶,饭桌上夹一筷她爱吃的菜。不妨将父母的旧时光请进当下的生活,让母亲教孙儿说家乡话,听父亲讲年轻时的故事。这些细微的珍重能让他们感到自己不只是帮手,更是被珍视的家人。

走出家门,一些社区正尝试为随迁老人搭建临时的第二故乡。手机班从连接Wi-Fi教起,书画、合唱活动则让天南地北的老人聚在一起。带口音的普通话在此交汇,新的社会联结悄然生长。他们依然想家,但在这里,新的联结让漂泊有了停靠的锚点。

(2025年12月社区活动中老漂族交流场景)

更大的改变需要制度真正跟上人的脚步,关键在于让公共服务不再受户籍束缚。正如烟台市的探索——通过远程评估与本地服务结合,实现长期护理保险的跨区域结算,让随迁老人也能便利享受应有保障。这背后是一种必要的转向:我们的社会支持体系应当真正围绕家庭的需求,让政策为人流动,而不是让人被静态的规则所困。只有当支撑系统具备这样的弹性时,改变才能切实落地。

在“看见”中寻找归途

采访尾声,张秀云的孙子仰头问她:“奶奶,你更喜欢重庆,还是老家呀?”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儿。”

这句话或许藏着所有老漂最深的温柔与孤独。在这场漫长的迁徙里,他们交出了故乡的泥土、熟悉的口音、大半生的熟人社会,换来了子女肩头一时的轻松、孙辈童年的陪伴,以及一个屋檐下的团圆。然而这份团圆里也许始终萦绕着难以言明的孤独。

当故乡的月光与儿孙的灯火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当他们的付出被珍视、经验被聆听、归属被确认,那些为爱远行的夕阳下的身影才不必独自徘徊在城市的烈阳与故乡的月光间。

统筹:石闯

编辑:古晨茜   实习生 靳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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