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盏长明灯

文/牛苗林
娘,您这一走——
我像被暴风雨掀了巢的雏鸟,
天地茫茫,
再也寻不见落脚的地方。
冥冥之中,
心里似有一盏长明灯,
始终把我脚下的路照亮。
一年了,刻骨的悲疼没有淡去,
反倒像老屋墙角的苔藓,
在每一个落雨的思念里,
一寸一寸地疯长。
泪眼模糊时,
总觉着您还在灶边添柴,
火苗映着您的脸庞;
总觉着您还坐在黄昏的门槛上,
等我放学归来,背着书包的模样。
我的娘啊,
您怎舍得丢下我,
独自离场?
我一直以为,
那盏灯会永远亮,
那扇门会永远虚掩着,
等我回家,喊一声“娘”。
您走后,
我连走路都失了方向。
那年月,我们那个穷村子,
家家日子紧得像绷紧的麻绳,
碗里见不着几粒粮。
您大字不识一个,
却咬牙供我把学上。
煤油灯下,
您纳着鞋底守在我身旁,
嘴里絮絮叨叨地讲:
“功课写完没?”
“先生教的,可都记心上?”
那些您看不懂的横竖撇捺,
却比我还要挂肚牵肠。
可我那时多浑啊——
嫌您啰嗦,
嫌您什么都不懂,
还整日在我耳边讲。
有多少回,
把您气得泪水直淌,
您低着头,
围裙角一下一下擦眼眶,
嘴唇哆嗦!,
到底没舍得骂我一句,
没舍得往我身上拍一下巴掌。
我竟还觉着自己能耐,
觉着您低头了,是我赢了这一场。
如今想来,
我真想狠狠扇自己耳光。
我哪里赢过您啊,
那分明是一个母亲,
把心掰成八瓣,
也要给不识好歹的女儿,
铺一条平坦的出路,
寻觅一缕希望的光。
更让我痛彻心扉的,
是那些年为我筹学费的状况。
每回寒暑假将尽,
您就为借钱四处奔忙。
在那家家揭不开锅的饥荒岁月,
您背着我,
不知跑了多少家,
碰了多少壁,
遭了多少冷眼,
听了多少难听话,
像刀子割在脸上。
您踩着霜露出去,
踏着雨雪回来,
有时空着两手,
鞋上全是泥浆。
那些借不到钱的夜晚,
您整宿整宿睡不着,
翻来覆去,
叹的气,比夜还长。
可您从不在我面前说一个“难”字,
从不让那些凄苦的泪,
沾湿我的衣裳。
我竟浑然不察,
理所当然地接过那些钱,
想当然地以为,
日子本该就这样。
到了高中阶段,
家里愈发窘迫难当。
为省路费,
我一个月回一趟家,
就为拿那点活命的口粮。
我慈善的娘啊,
您依旧不许我辍学,
依旧拖着病弱的身子,
四处为我筹借而奔忙。
我那时怎就那么麻木,
怎就不知弯下腰来,
看一看您脚下的路,
有多难走,有多漫长。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一句话,
我是用了半辈子才悟透的情殇,
嚼出它的滋味,
品出它的伟大与高尚。
如今想来,
那些年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
都是您从人家的冷眼和为难里,
一分一分,为我讨来,为我珍藏。
您用一身的难,
换我念书的安,
您拿自己的命,
铺就我学习的路啊——
想到此,心如刀绞,
连呼吸都疼得发烫。
家中兄妹七个,
父亲长年在外奔忙。
是您一个人,
用瘦削的肩膀,
扛起了这个家的全部风霜。
五更即起,
灶前忙碌,缝补洗浆。
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一截一截,把自己烧光。
积劳成疾,辗转病榻,
每一天都是在艰难跋涉,
岁月里苦苦抵挡。
如今,
您躺在冰冷的泥土下,
方寸之地,
隔开了人间最远的相望。
娘,我真想再听您唠叨几句——
问我的功课也好,
念叨我的婚事也罢,
哪怕您骂我,
哪怕您拿笤帚疙瘩打我两下,
只要您还在我身旁。
您是这世上最沉默的天使,
用一生的苦,
换我一生的甜香。
您的每一声絮语,
每一道皱纹,
都刻进我的骨血里,
成了我余生默念的经文,
比山还重,比海还广。
养育之恩,
我永世难忘。
只愿您在天堂,
再没有病痛和操劳,
再没有饥寒和冷眼,
只有安详,
只有长乐无疆。
可眼下,
我只能对着您泛黄的照片发呆,
我问苍天,
为什么偏偏是您?
为什么那道八十四岁的坎,
您没能迈过,没能去闯?
我多想再听一听您爽朗的笑声——
那种像秋日打谷场上,
阳光一样敞亮的、暖烘烘的笑,
在我心头,永远回荡。
娘,您知道吗,
自您驾鹤西去后,
我心里一直空空荡荡。
风从那里日夜穿过,
哀思叠加凄凉。
您慈眉善目的形象,
像一盏明灯悄悄燃亮。
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愿您永驻女儿心房。
2026.0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