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静通灵丨虚怀方悟——任美霖《恩阳川黄精赋》文构与内核探析

中国辞赋之学,滥觞于《诗》之六义,拓宇于楚骚之咏叹,大成于汉魏之铺陈,绵延两千余载,始终以“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为千古不易之圭臬。自屈子《橘颂》开咏物赋之先河,以草木比德,以芳华寄志,中国文人便惯于在山川风物、草木虫鱼之中,寄寓天地之思、修身之道、济世之怀。兰之幽、竹之节、松之操、莲之洁,无数草木在笔墨流转间,超越了自然物象的本身,成为承载中华文脉与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而以本草入赋,融医道之严谨、辞赋之华美、儒道之深邃于一体者,尤见赋者之学养、匠心与襟怀。

居静通灵丨虚怀方悟—任美霖《恩阳川黄精赋》文学架构与精神内核探析
巴蜀之地,钟灵毓秀,米仓古道蜿蜒千年,恩阳古镇枕水而立,揽大巴山之雄奇,汲嘉陵江之清灵,自古便是风物繁庶、文脉绵延之地。川黄精一味,隐于巴山深壑,承坤舆之厚德,纳星斗之清露,既是《本草纲目》中载录的道地药材,亦是道家典籍里奉为“仙人余粮”的养生灵根,更是恩阳山水孕育的一方风物图腾。当代辞赋名家任美霖先生以骈赋之体为骨,以黄精之性为魂,以儒道之思为核,而著《恩阳川黄精赋》,于四百余言的方寸篇幅之间,构建起法度森然的文学架构,铺陈出浑茫壮阔的天地意象,熔铸了儒道医三家的文脉精髓,最终完成了从本草灵根到天地大道、从物性本真到仁心济世的精神升华,堪称当代咏物赋中难得一见的精品佳构。笔者将从赋作架构、意象建构、用典法度、精神主题四个维度,深析此赋作的文学价值与文化内涵,以窥先生熔铸古今、体物悟道的文心匠意。

一、法度森然:四段式章法的起承转合与赋体架构
辞赋之美,首在章法。一篇佳赋,如造宫室,必先立梁柱、定格局,而后铺砖瓦、饰雕梁,方能做到开合有度、脉络贯通、首尾圆合。《恩阳川黄精赋》严守古典骈赋体的创作法度,以四段式的完整结构,完成了“起—承—转—合”的叙事与抒情闭环,从宇宙洪荒到草木微身,从天地禀赋到炮制淬炼,从史典溯源到济世功效,从物性本真到哲思悟道,层层递进,步步升华,无一字游离于主题之外,无一句断于文脉之间,尽显先生对古典赋体的精准把握与匠心营构。
(一)起笔破题:混沌开基,以天地格局定灵根本色
赋作开篇,便跳出了寻常咏物赋先叙地域、再写风物的窠臼,以极具纵深感的宇宙叙事,为恩阳川黄精定下了承接天地造化的先天格局。“混沌初开,坤舆载物。观夫万壑列击,千峰奔鼓。瑶阙遗珠,仙根隐圃。承地母之厚德,纳天枢之清露。”仅仅四句,如惊雷破宇,从宇宙开辟的本源处落笔,将一株草木的诞生,置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宏大时空背景之下。
“混沌初开”四字,上接中国古典哲学的宇宙生成论,《周易·乾凿度》有云:“混沌者,言万物相浑沌而未相离也。”《淮南子·诠言训》亦言:“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在传统哲学的语境中,混沌是天地未分之前的元气状态,是万物生发的本源起点。先生以此四字开篇,瞬间便将赋作的格局拉至极致,让恩阳川黄精从一开始,便具备了与天地同生、与造化同流的先天禀赋,而非寻常山间草木。紧随其后的“坤舆载物”,语出《周易·说卦传》“坤为地,为大舆”,孔颖达疏曰:“为大舆,取其能载万物也。”坤为地,厚德载物,是中华文化中大地最核心的德性,先生以此四字,为黄精的生长定下了“承地之厚德”的精神底色,也为后文儒道思想的融入埋下了最初的伏脉。
笔锋一转,先生从宇宙洪荒落至黄精生长的巴山蜀水,“观夫万壑列击,千峰奔鼓。”以极致的铺陈与夸张,写尽了大巴山的雄奇壮阔。恩阳地处大巴山南麓,群山巍峨,沟壑纵横,“万壑”“千峰”是对地理风貌的写实,而“列击”“奔鼓”则是以动写静的神来之笔——沟壑如剑戟列阵,峰峦如战鼓奔涌,将静态的山川写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而正是在这雄奇壮阔的山川之间,藏着黄精这一味“瑶阙遗珠,仙根隐圃。”“瑶阙遗珠”将黄精比作天宫遗落人间的明珠,写其珍贵;“仙根隐圃”则点出了黄精在道家文化中“仙药”的特殊地位,为后文葛洪、孙思邈的典故引用埋下了伏笔。“承地母之厚德,纳天枢之清露。”一句,再度回扣开篇的天地格局,地母为坤,对应大地之厚德;天枢为北斗七星之首,《史记·天官书》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天枢为天之枢纽,清露为天之灵津,黄精上承天之星斗清露,下汲地之厚土真元,天生便具备了天地交泰、阴阳和合的灵秀之气。
开篇的收束,先生则落笔于黄精的具象形态,“尔其根蟠虬蟒,深潜以汲真元;叶展鸾绡,高擎而浴朝暮。蕴大治之超然,承玄黄之重补。斯乃造化独钟,山川所哺也。”以“虬蟒”喻其根,写其深扎地下、蟠曲坚韧的生命力;以“鸾绡”喻其叶,写其舒展轻盈、沐风浴露的清灵之态,一刚一柔,一潜一显,将黄精的形态写得极具仙灵之气。“玄黄”二字,语出《周易·坤卦》“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以玄黄代指天地,再度呼应开篇的天地叙事。最终以“斯乃造化独钟,山川所哺也。”一句收束起段,完成了破题的全部使命——从宇宙到大地,从山川到草木,从宏观到微观,层层递进,如剥茧抽丝,最终稳稳落于恩阳川黄精本身,既写尽了其生长的地理环境、形态特征、先天禀赋,也为赋作奠定了“以天地写本草,以本草见精神”的核心基调,伏脉千里,法度井然。

(二)承笔体物:淬炼本真,以物性坚守喻君子人格
如果说起段是写黄精的“先天禀赋”,那么第二段便是写黄精的“后天修行”,是全文从“物”到“人”的关键过渡,也是“体物写志”核心准则的集中体现。赋作曰:“至若饮沆瀣而凝魂,吸云霞以强骨。全其性,隐幽深;固其基,历寒暑。于是九晒九蒸,百锤百杵。褪尽浮华,独存本素。色转金棕,质凝膏乳。观其形也,温润如君子之怀;品其质焉,中和合圣贤之度。振颓若日破寒渊,涤秽如风扫残雾。”
承段开篇,便接续起段的天地灵韵,“饮沆瀣而凝魂,吸云霞以强骨。”“沆瀣”一词出自《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王逸注曰:“沆瀣,夜半气也。”是道家所言天地间最清灵的夜半之气,也是修仙服食者所重的“六气”之一。先生以此二字,写黄精隐于幽深山谷,饮清露、吸云霞,凝聚神魂,强固筋骨,既承接了开篇“仙根”的定位,也点出了黄精“全性保真”的核心物性。
紧随其后的“全其性,隐幽深;固其基,历寒暑。”十二字,是黄精物性的灵魂,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人格的绝佳写照。黄精不与群芳争艳,不与繁花斗妍,甘愿隐于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在无人问津处保全自己的天然本性;它将根系深扎于厚土之中,固其根本,历经严寒酷暑、风霜雨雪而不改其志,不堕其节。这十二字写的是草木,却处处是人的修行——这不正是儒家所言“君子固穷”“穷则独善其身”的处世坚守?不正是道家所言“致虚极,守静笃”“不敢为天下先”的生存智慧?先生在此处不着痕迹地完成了物与人的勾连,让草木的物性与君子的品性悄然相融,为后文的比德升华做好了完美的铺垫。
笔锋再转,赋作从黄精的自然生长,写到了人工的炮制淬炼,“于是九晒九蒸,百锤百杵。褪尽浮华,独存本素。色转金棕,质凝膏乳。”九蒸九晒,是中药炮制的经典工艺,更是中华本草文化中“制毒增效、归于平和”的核心智慧。生黄精有麻味,易刺喉,燥性偏盛,唯有经九次蒸制、九次晾晒,历经水火相济、阴阳相调,方能褪去原生的燥气与青涩,锁住本草的精华与本真,让性味归于温润平和。《本草纲目》中明确记载黄精:“单服九蒸九曝食之,驻颜断谷。”先生以“九晒九蒸,百锤百杵”八字,写尽了黄精从原生草木到道地药材的淬炼过程,而“褪尽浮华,独存本素。”一句,更是一语双关,意蕴无穷。于本草而言,是褪去了原生的青涩燥气,只留下纯粹的本真药性;于人身而言,是历经世事打磨、岁月淬炼,褪去了外在的浮华虚荣、功利杂念,最终回归内心的本真素朴。这正是儒家“返璞归真”的修身追求,也是道家“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核心教义,于此可见,先生以一味本草的炮制,写尽了中国人的修身之道,可谓以小见大,字字珠玑。
承段的核心,也是全赋作的文眼之一,便是“观其形也,温润如君子之怀;品其质焉,中和合圣贤之度。”两句。中国文化向来有“君子比德于物”的悠久传统,孔子以松柏喻君子之坚贞,屈子以兰芷喻君子之高洁,周敦颐以莲花喻君子之清介,而先生在此处,以经九蒸九晒后的黄精,喻君子之怀、圣贤之度,堪称别开生面,又恰如其分。炮制后的黄精,质地温润,不燥不寒,不烈不薄,恰如君子的胸怀,温润宽厚,包容万物,不偏不倚;其性味甘平,归经中正,阴阳调和,恰如圣贤的法度,恪守中庸,致中和,守正道,合天地之序。《中庸》有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医的核心,是“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追求的是阴阳中和;儒家的核心,是中庸之道,追求的是致中和;道家的核心,是道法自然,追求的是阴阳调和。先生以黄精的“温润”与“中和”,将儒、道、医三家的核心思想,熔铸于一味本草之上,让草木有了人格的温度,让人格有了本草的根基,完成了从物性到人格的终极比德。
段末“振颓若日破寒渊,涤秽如风扫残雾。”两句,既写黄精的药用功效,又暗合君子的济世情怀。黄精扶正气、固本源,能振起身体的衰颓之气,如旭日冲破寒渊,驱散阴霾;它祛浊邪、润脏腑,能涤荡体内的秽浊之气,如清风扫过残雾,不留纤尘。这两句,既承接了黄精的药用本质,又暗合了儒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济世理想,为后文的转段溯源,埋下了严丝合缝的伏笔。
(三)转笔溯源:医道传薪,以史典厚重写济世初心
第三段为全文的转段,笔锋从黄精的物性与人格,转向历史渊源与济世功效,从形而上的比德修身,落到形而下的实用利生,又从身体的养护,上升到心神的调养,完成了从古到今、从人到药、从体到心的跨越,是全文内容的拓展与深化。赋作曰:“昔者思邈采芝寻宝,青城霞蔚翻腾;葛洪投鼎炼丹,炉火纯阳吞吐。至于金釜慢煨,银盅细注。其润也,若乾曜之融冰;其清乎,似素娥之泻瀑。莹莹犹星斗清华,汩汩如江河奔溯。于是氤氲化气,入三焦以醒春雷;澹荡成津,润百骸而生嘉谷。熄心焰于未燃,解燥氛于将著。”
转段开篇,便以一组工整的对仗,引出了中华医道与道家养生史上两位里程碑式的人物——葛洪与孙思邈,“昔者思邈采芝寻宝,青城霞蔚翻腾;葛洪投鼎炼丹,炉火纯阳吞吐。”这两句用典,绝非随意堆砌,而是兼具历史的严谨性与文脉的关联性,更与恩阳川黄精的生长地域深度契合。
葛洪,东晋著名道教学者、炼丹家、医药学家,自号抱朴子,一生遍访名山大川,曾入蜀游历青城山、峨眉山,在巴蜀大地留下了诸多遗迹与传说。其著作《抱朴子·仙药》篇,是中国古代最早系统记载黄精功效与服食方法的典籍之一,文中明确写道:“黄精,一名救穷,一名仙人余粮。味甘,平,无毒。主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久服轻身延年,不饥。”葛洪将黄精列为仙药之上品,认为其有辟谷长生、延年益寿之效,是道家服食养生的核心药材,正是从葛洪开始,黄精正式从民间本草,进入了道家养生与中华医道的核心视野。而孙思邈,唐代著名医药学家,被后世尊为“药王”,曾隐居蜀中青城山、峨眉山十余年,入山采药,研究医理,救死扶伤,其著作《千金要方》《千金翼方》,被誉为中国最早的临床医学百科全书。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将黄精列为养生上品,详细记载了黄精的九蒸九晒炮制之法与数十种服食方剂,进一步完善了黄精的药用体系,让这一味本草,成为了中医“治未病”养生理念的核心载体。
先生以这两位与巴蜀渊源深厚的医道圣贤作为赋作转笔开篇,既为恩阳川黄精找到了绵延千年的历史根脉,印证了其在中华医道与道家养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也与前文“中和合圣贤之度”形成了完美呼应,让黄精的形象,从天地灵根、君子之德,进一步升华为圣贤所用、利济苍生的济世良药,让赋作的内涵愈发厚重。
从历史典故落回黄精的服食之用,先生以极具诗意的笔触,将寻常的煎煮过程,写出了天地交融的审美意境。“至于金釜慢煨,银盅细注。”八字写尽了炮制煎煮的用心与雅致,以金釜慢火细煨,方能萃取出黄精历经九蒸九晒后的全部精华;以银盅缓缓注下,方能品味本草本真的清灵与温润,既有医家炮制的严谨,又有文人品饮的雅致,于细节处尽显匠心。紧随其后的四句比喻,堪称咏物赋中写形传神的典范:“其润也,若乾曜之融冰;其清乎,似素娥之泻瀑。莹莹犹星斗清华,汩汩如江河奔溯。”乾曜即太阳,以暖阳融冰喻黄精的温润滋养,写其化寒凝、通经络的功效;素娥即嫦娥,代指月亮,以月华泻瀑喻黄精的清冽纯净,写其涤浊秽、润脏腑的作用;以星斗清华喻汤液的晶莹剔透,写其承接天露的灵秀;以江河奔溯喻汤液入腹后的循行周身,写其通百脉、养气血的力量。这四句比喻,始终承接开篇的天地意象,以日月星斗、江河冰瀑写一味药汤,让寻常的服食过程,有了天人合一的诗意,让医道的严谨,有了文学的唯美,让本草的微身,有了天地的灵气。
段末六句,是黄精药用功效的核心阐释,先生严守中医理论体系,又以极具想象力的比喻,将晦涩的医理写得生动传神,更将黄精的功效,从身体的养护,上升到了心神的调养。“于是氤氲化气,入三焦以醒春雷;澹荡成津,润百骸而生嘉谷。”三焦,是中医六腑之一,《难经·三十一难》云:“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三焦主通行诸气,运行水液,是人体气机升降出入的核心通道。先生以“氤氲化气”写黄精入腹后化为精气,循行三焦,以“醒春雷”喻气机的唤醒,如春雷惊蛰,万物复苏,精准对应了黄精“补中益气”的核心功效,既贴合中医“春主生发”的五行理论,又极具画面感与气势。“澹荡成津,润百骸而生嘉谷。”以舒缓荡漾的津液流遍周身,喻黄精滋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沃土生嘉谷,为人体补充源源不断的生机,对应了黄精“安五脏、填精髓”的经典功效。
而“熄心焰于未燃,解燥氛于将著。”两句,更是让黄精的药用价值,实现了质的飞跃。中医认为,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心火过旺,则心神不宁、烦躁失眠、脏腑失和。黄精性味甘平,滋阴润燥,平降心火,不仅能化解身体的燥邪,更能平息内心的虚火,在烦恼执念未起之时便熄其焰,在燥浊之气未盛之时便解其氛。这早已超越了单纯“治病”的医药功效,进入了中医“治未病”的最高境界,更契合了道家“清心寡欲”、儒家“修身养性”的核心追求,与前文“全其性,隐幽深”的物性坚守形成了闭环,也为最后一段的合笔升华,做好了全部的铺垫。

(四)合笔悟道:道仁归一,以哲思升华定全文主旨
第四段是全文的合段,也是赋作的灵魂所在。先生在前文层层铺垫的基础上,彻底打破了“物”与“道”的边界,从黄精的物性、功效、史典,最终上升到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哲学——道与仁的融合,完成了从“体物”到“写志”的终极闭环,让全赋作的主题实现了质的飞跃。赋作曰:“盖闻至真隐于微身,至朴藏于幽处。万径灵根,四时玄牾。纳清净以洗尘,抱混茫而守笃。尔其澄怀之义,可近真如;润物之功,岂囿草木?是以居静通灵,虚怀方悟。养圣者心,滋仁者腹。此精此器,即道即仁;此药此心,同归同复。”
合段开篇,先生便以“盖闻至真隐于微身,至朴藏于幽处。”一句立论,道出了中国传统文化“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核心智慧。最本真的天地大道,往往藏于最微小的事物之中;最朴素的人间至理,往往隐于最幽深的无人之境。这一句,既是对前文黄精“隐幽深”“仙根隐圃”的完美呼应,也是对全赋作主题的总起——恩阳川黄精,正是这样一味“至真至朴”的本草,它隐于巴山蜀水的幽深山谷,看似只是一株微小的草木,却藏着天地的至真大道,藏着济世利生的至朴仁心。
紧随其后的“万径灵根,四时玄牾。”将黄精的地位提升到了与“道”同体的高度。“玄牾”一词,语出《道德经》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牾。玄牾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在道家哲学中,玄牾是天地万物的生殖本源,是生生不息的道体,是宇宙万物生发的根源。先生将黄精称为“万径灵根,四时玄牾”,是说这一味灵根,遍布于山川万径,承接四时的造化轮转,如同天地的玄牾之门,有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既能为人体补充生命本源的精气,也承载着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大道,这是对黄精养生功效的终极肯定,更是对其文化内涵的极致升华。
“纳清净以洗尘,抱混茫而守笃。”两句,既是写黄精的物性,也是写中国人的修身之道,更是儒释道三家修身智慧的完美融合。黄精生于清净幽深的山谷,吸纳天地的清净之气,洗去世间的尘俗浮华;它怀抱天地的混茫元气,坚守自己的本真笃厚,历经寒暑而不改其志。而人修身养性,亦当如此:以清净之心,洗去内心的尘俗杂念,这是佛家“澄心洗尘”的修行;以虚静之心,接纳天地的混茫元气,这是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追求;以质朴之心,坚守自己的初心与信念,这是儒家“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的坚守。先生以仅仅数字,将三教的修身智慧,融于黄精的物性之中,不着痕迹,浑然天成。
“尔其澄怀之义,可近真如;润物之功,岂囿草木?”一句,是全文最关键的转折,彻底打破了“物”与“道”的边界,让黄精超越了草木本身的局限。“澄怀”语出《南史·宗少文传》“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是中国文人观道悟道的核心前提——唯有清净内心,去除杂念,方能窥见天地大道。“真如”为佛家语,指宇宙万物的真实本体,是永恒不变的终极真理。先生说,黄精所蕴含的澄怀守真、清净自守的道理,能让人放下执念,清净本心,最终接近世间的终极真理;它滋养万物、润泽众生的功德,又岂止局限于草木本身?这一句,让黄精彻底摆脱了“药材”的身份局限,它不再是一味单纯的本草,而是道的载体,是仁的化身,是天地精神的具象化表达。
“是以居静通灵,虚怀方悟。养圣者心,滋仁者腹。”两句,承接前文,写从黄精身上悟到的修身与济世之道。唯有居于静处,不浮躁、不张扬,方能通达天地的灵机;唯有虚怀若谷,不偏执、不自满,方能领悟世间的大道。黄精能滋养圣贤的心怀,润泽仁者的内在——“养圣者心”,对应道家的悟道修真,对应葛洪、孙思邈等医道圣贤对生命真谛的探索;“滋仁者腹”,对应儒家的仁心济世,对应君子圣贤“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济世情怀。先生在此处,将道家的“道”与儒家的“仁”,以一味黄精为纽带,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最终,先生以“此精此器,即道即仁;此药此心,同归同复。”十六字收束全文,完成了终极的主题升华,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余韵无穷。《周易·系辞传》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中国传统哲学中,道与器从来都不是割裂的,而是一体两面——器是道的载体,道是器的灵魂。先生说黄精这一味本草,这一件形而下的“器”,本身就是形而上的“道”,就是儒家核心的“仁”。道,是天地的自然法则,是道家养生全性、天人合一的真谛;仁,是人间的济世情怀,是儒家修身齐家、利济苍生的本心。而“此药此心,同归同复。”,则将药与心彻底融为一体:药是黄精,是医家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良药;心是人心,是圣贤的仁心,是悟道的真心,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坚守。药与心,道与仁,器与魂,最终都归于同一个本源,同一个大道,这便是中华传统文化“天人合一”的终极境界。
天、地、人、药,本是一体。黄精承天地之厚德,养人身之生机,润人心之至善,悟世间之大道。先生以这十六字,为全文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完成了从草木到天地、从本草到人文、从医道到哲思的完整闭环,让这篇咏物赋,跳出了单纯咏物的局限,成为了一篇承载中华传统文化核心精神的哲思之作。

二、意象绵密:天地人相融的审美建构与比兴传统
《恩阳川黄精赋》的文学魅力,不仅在于法度森然的章法架构,更在于绵密灵动、意蕴深远的意象体系。先生以古典辞赋的比兴传统为根基,构建起“天地宇宙意象—草木仙灵意象—君子圣贤意象”三层交融的意象体系,让宏大的天地宇宙与微小的本草灵根相融,让自然的草木物性与人文的君子人格相通,于方寸之间,营造出浑茫壮阔又清雅温润的审美意境,尽显中国古典文学“天人合一”的审美追求。
在天地宇宙意象的建构上,先生始终以天地为底色,以日月星斗、山川江河为笔墨,为黄精的生长与精神,铺就了宏大的宇宙背景。从开篇的“混沌初开,坤舆载物”,到中段的“若乾曜之融冰”“似素娥之泻瀑”“莹莹犹星斗清华”“汩汩如江河奔溯”,再到“入三焦以醒春雷”,全赋作始终贯穿着天地宇宙的宏大意象。混沌、坤舆、天枢、玄黄,是宇宙本源的意象;万壑、千峰、江河、寒渊,是山川地理的意象;乾曜、素娥、星斗、春雷,是日月天象的意象。这些宏大的意象,与黄精这一味微小的本草形成了鲜明的“大与小”的对比,却又完美地相融在一起——正是因为有天地宇宙的滋养,才有了黄精的灵根;正是因为有黄精的存在,天地宇宙的大道,才有了具象化的载体。这种“以大衬小,以小见大”的意象建构,既承袭了汉大赋铺张扬厉的审美传统,又跳出了汉大赋繁冗堆砌的窠臼,做到了宏阔而不空泛,精微而不局促。
在草木仙灵意象的建构上,先生承袭了楚辞的香草美人传统,以极具神话色彩的意象,赋予了黄精灵动的仙灵之气。以“虬蟒”喻其根,以“鸾绡”喻其叶,以“瑶阙遗珠,仙根隐圃”定其位,以“饮沆瀣而凝魂,吸云霞以强骨”写其性,这些意象皆源自楚辞的神话体系与香草传统。屈子在《离骚》中,以江离、辟芷、秋兰、杜若等香草喻君子之高洁,构建起“香草美人”的比兴传统,而先生则以黄精这一味“仙根”,承接了这一传统。楚辞中的香草,是沟通人与神的媒介,是君子修身的象征;而赋作中的黄精,是道家修仙的“仙人余粮”,是医家济世的良药,是君子修身的写照,同样是沟通天地与人、自然与人文的媒介。先生以楚辞的笔法写黄精,让这一味本草,有了浪漫的仙灵之气,有了绵延千年的文脉传承,也让赋作的语言,有了清灵华美的楚辞风韵。
在君子圣贤意象的建构上,先生延续了中国文学“君子比德于物”的千年传统,以黄精的物性,喻君子的人格,喻圣贤的法度。“温润如君子之怀,中和合圣贤之度”,是这一意象体系的核心。炮制后的黄精,温润不燥,是君子宽厚包容的胸怀;性味甘平,不偏不倚,是圣贤恪守中庸的法度;“全其性,隐幽深”,是君子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固其基,历寒暑”,是君子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的坚贞;“褪尽浮华,独存本素”,是君子返璞归真、坚守本心的修行;“振颓若日破寒渊,涤秽如风扫残雾”,是君子济世利生、涤荡浊秽的担当。先生将君子圣贤的所有美好品格,都融于黄精的物性之中,让物与人、草木与人格,实现了完美的同构,让读者在品味黄精之性的同时,也能窥见君子修身之道,这正是中国咏物文学“体物写志”的最高境界。

三、用典精严:熔铸儒道医三家文脉的法度与匠心
《恩阳川黄精赋》虽篇幅不长,却用典密集,字字有来处,句句有渊源,尽显先生深厚的学养与严谨的创作态度。先生用典,绝非简单的堆砌,而是根据赋作的脉络与主题,将道家经典、医家史典、儒家思想,不着痕迹地熔铸于笔墨之中,做到了用典不隔、化用无痕,既增强了赋作的历史厚重感与文化内涵,又让赋作的主题表达愈发深刻有力。
在道家经典的化用上,先生以《道德经》《周易》《楚辞》《抱朴子》等道家核心典籍为根基,构建起赋作的宇宙观与养生观。从开篇《周易》的“坤舆载物”“玄黄”,到《楚辞》的“沆瀣”,再到《道德经》的“玄牾”,以及《抱朴子》中黄精“仙人余粮”的定位,全文贯穿了道家的核心思想。道家追求“天人合一”,先生便写黄精“承地母之厚德,纳天枢之清露”,与天地同息;道家追求“见素抱朴”,先生便写黄精“褪尽浮华,独存本素”,坚守本真;道家追求“致虚极,守静笃”,先生便写黄精“全其性,隐幽深”,清净自守;道家追求“长生久视”,先生便以葛洪、孙思邈的典故,写黄精的养生延年之效。先生在赋作中对道家经典的化用,不是生硬的引用,而是将道家的核心思想,完全融入黄精的物性与精神之中,让黄精成为了道家思想的具象化载体,浑然天成,了无痕迹。
在医家史典的引用上,先生严守中华本草的经典记载,做到了字字有依据,句句有出处,尽显医道的严谨。从葛洪《抱朴子》对黄精的最早系统记载,到孙思邈《千金要方》对黄精炮制与服食的完善,再到《本草纲目》中“九蒸九曝”的炮制之法,以及中医“三焦”理论、“治未病”理念,先生对医家典故与理论的引用,完全贴合黄精的药用本质,没有一丝一毫的虚言。更难得的是,先生在赋作中没有将这些医理典故写成枯燥的科普,而是以诗意的笔墨,将晦涩的医理转化为生动的文学意象,以“醒春雷”喻气机生发,以“生嘉谷”喻脏腑滋养,以“熄心焰”喻平降心火,让医道的严谨,有了文学的温度与美感,让读者在品味文辞之美的同时,也能窥见中华医道的博大精深。
在儒家思想的融入上,先生以《论语》《中庸》等儒家经典为根基,为赋作注入了君子人格与仁心济世的灵魂。儒家的核心是“仁”,先生便写黄精“润物之功”“滋仁者腹”,以济世利生为己任;儒家的核心是“中庸”,先生便写黄精“中和合圣贤之度”,不偏不倚,致中和;儒家崇尚君子人格,先生便写黄精“温润如君子之怀”,宽厚包容,高洁坚贞;儒家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生便从黄精的“全性保真”,写到君子的修身,再写到圣贤的济世,层层递进,完全契合儒家的修身次第。先生于赋作中将儒家的核心思想,与黄精的物性、功效完美相融,让这篇以本草为主题的辞赋,有了儒家的家国情怀与济世担当,也让儒道两家的思想,在一味本草之上,实现了完美的同归。

四、精神内核:从本草灵根到中华文脉的道仁同归
《恩阳川黄精赋》之所以能超越寻常的咏物赋,成为当代辞赋的佳作,核心在于其深刻而厚重的精神内核。先生虽写的是一味本草,却又不止于本草;写的是恩阳的风物,却不止于风物。他以黄精为载体,承载的是中华本草文化的千年传承,是巴蜀文脉的绵延不绝,是儒道医三家文化的相融共生,更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天人合一”的生命智慧,与“济世利生”的仁心坚守。
这篇赋作的精神内核,是对“道仁同归”文化精神的升华。道家的“道”,是对天地自然法则的探索,是对生命本真的追求;儒家的“仁”,是对人间伦理秩序的构建,是对济世利生的担当。在中国文化的发展历程中,儒道两家始终互补共生,共同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骨架。而先生在该赋作中,以一味黄精,将道与仁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黄精的“全性保真、清净自守”,是道家的道;黄精的“温润中和、济世利生”,是儒家的仁。“此精此器,即道即仁;此药此心,同归同复。”道是仁的根基,仁是道的践行,二者同出一源,同归一途。先生以黄精为纽带,让儒道两家的核心精神,实现了完美的相融,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华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核心密码——既要有独善其身的坚守,也要有兼济天下的担当;既要有对天地大道的探索,也要有对人间烟火的温柔。

而在当下,这篇赋作更有着独特的时代价值。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人们往往被浮华的功利所裹挟,被内心的焦虑所困扰,忘记了对本真的坚守,忘记了与自然的相融。而《恩阳川黄精赋》中的黄精,它隐于幽深,不事张扬,历经淬炼,坚守本真,以温润之性滋养众生,以清净之心坚守大道,这正是当下的人们所缺失的精神力量。先生以文载道,以赋传心,让我们在一味本草之中,窥见天地的大道,读懂修身的智慧,重拾济世的初心,也让恩阳川黄精这一味道地本草,这一方风物图腾,借着笔墨的力量,跨越地域,穿越时光,被更多人所知晓,所铭记。
结语
任美霖先生的《恩阳川黄精赋》,仅以四百余言的篇幅,构建起法度森然的辞赋架构,铺陈出浑茫壮阔的意象体系,熔铸了儒道医三家的文脉精髓,升华出道仁同归的精神内核。它严守古典辞赋的创作法度,是对中国千年赋体文学传统的当代传承;它写尽了恩阳川黄精的灵秀与厚重,是对巴蜀本草文化与地方风物的绝佳书写;它以本草载大道,以文心寄仁心,是对中华传统文化核心精神的深刻诠释与当代弘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