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时代记忆丨一场川渝迁徙,藏着一家人最硬的脊梁

钱安 原创

2026-05-09 09:33

2026年5月8日的傍晚,重庆大渡口的晚风顺着马桑溪漫上来,混着江边老厂房残留的铁锈味、九宫庙夜市飘来的牛油火锅香,还有巷口卤菜摊的五香味。我钻进新山村老巷子里开了三十多年的茶摊,竹藤椅被岁月磨得发亮,粗瓷茶碗里的老鹰茶滚着热气,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对面竹椅上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整整齐齐,手上结着厚厚的老茧,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变了形。一口地道的巴中口音,尾音带着川东北特有的绵软,是在这大渡口客居了快五十年的老住户。一杯茶喝到半温,茶沫落了底,他指尖摩挲着豁了口的茶杯沿,慢悠悠给我讲了一段藏在他心底大半辈子的家事,声音不高,却像长江里的浪,一下下撞在人心上。

他说,自己1959年深冬生在重庆渝中区下半城的吊脚楼里,木楼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外就是嘉陵江的船鸣。他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打小就护着他;下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跟在他身后跑。七个孩子挤在十几平的吊脚楼里,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吵吵闹闹的,却从没红过脸,手足的情分,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而这个家能从大巴山深处的田埂,走到长江岸边的码头,全靠他的父母,用一辈子的韧劲,撑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

他的母亲,曾是四川巴中县十里八乡人人称羡的姑娘。外曾祖辈在县里当差,家底殷实,县城正街有两间门面的绸缎铺,后街开着针织染坊,乡下还有近百亩连片的水田。她是这个大家族里几房人里唯一的女娃娃,一出生就被全家捧在手心,连小名都带着长辈“望女成凤”的期许。大家族里分工明明白白,大祖辈管城里的绸缎铺子,三祖辈经营针织染坊,他的外祖父排行老二,常年守着乡下的田产。而他的父亲,当年就是三祖辈染坊里最得力的学徒,十三岁进厂,手巧、心细、能吃苦,织土布、勾线袜、修织布机,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出徒就练出了一手好技艺,很得三祖辈赏识,特意把他带在身边,教他机修的手艺。

母亲八岁就进了巴中县城的新式学堂,按当年的说法,是只有大户人家才读得起的“洋学堂”。可她性子像大巴山里无拘无束的风,不爱坐在教室里死啃书本,功课总在中游徘徊,没少让家里长辈念叨。放学了她就跟着同学去逛老戏台,看川剧班子唱折子戏;有时还混进县城的电影院,跟着来往的客商蒙混进去看默片;一到寒暑假,更是闹着要跟外祖父下乡去,怎么劝都劝不住。

外祖父是佃户们口中出了名的厚道人,田租收得比别家轻三成,遇着灾年还会主动免租,见不得穷人落难,谁家里有个婚丧嫁娶、天灾人祸,他但凡知道了,总要伸手帮一把。佃户们都念着他的好,争着种他的地,连周边村子的农户,都想托关系租他的田。外祖父在响滩镇有座规整的三合院,五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围着一圈一人多高的青石院墙。他出门要么穿长衫短褂,要么是笔挺的毛料制服,天凉了还会外搭一件格呢大衣,出门坐滑竿,后面跟着载佣人的骡车,每到一处,佃户们都拱手相迎,恭敬地喊一声“二老爷”。

母亲跟着下乡,比外祖父还受欢迎。镇子上的佃户们,东家请西家迎,提前排好了日子,轮番请她去家里吃饭,今天炖土鸡,明天蒸腊肉,把家里最好的吃食都拿出来。整个假期,她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连外祖父都笑着说,她下乡比自己这个东家还受欢迎。

可命运的刀锋,从来都猝不及防,连一点预兆都不肯给。

那年秋收,乡下有农夫在晒场边铡甜高粱秆,刚收的高粱秆带着甜汁,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抢,推推搡搡往铡刀边凑,他的母亲也在其中。谁也没料到,农夫手起刀落的瞬间,她往前挤了一步,刀光一闪,她右手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被齐齐铡断!

血瞬间溅满了金黄的高粱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震得整个晒场都静了。昔日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一夜之间,成了终身带疾的姑娘。那一年,她才十二岁。

也是同一年,时局动荡,外曾祖父母相继离世,诺大的家族分了家。没过多久,“打土豪分田地”的呼声席卷了整个大巴山,外祖父被划为大地主,全家被赶出了住了半辈子的三合院,家里的房产、田产、铺子尽数被收,近乎净身出户,只能在镇子后山的山边,用茅草和泥巴搭了间简易草棚容身。

那是一家人最难熬的日子。白天,母亲和小姨一手端着豁口的铁碗,一手拄着打狗棍,沿着镇子挨家挨户乞讨,常常走一天,碗里还是空的;夜里,总有昔日受过外祖父恩惠的佃户,趁着天黑,悄悄把红苕、玉米、米面放在草棚门口,放下就走,不敢多留片刻。就靠着这点接济,一家人才在无边的黑暗里,留住了一口活气。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关头,经营染坊的三祖辈做了主,要将母亲许配给了他最器重、也最信得过的学徒——也就是老人的父亲。父亲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祖上三代都是贫农,这场婚事,既能借着父亲的出身护母亲周全,也能借机转移家族里仅剩的一点资产。一个穷学徒能娶到东家的大小姐,是父亲想都不敢想的事。婚事办得很快,两台织布机、十几捆沉甸甸的棉纱棉线,还有几箱布料,成了这对新人白手起家的全部家当。

婚后没多久,他们听闻重庆大渡口是西南工业重镇,国营厂林立,到处都缺技术工人,活路多、机会也多。夫妻俩一合计,便带着家底,顺着嘉陵江坐船南下,闯到了这座长江边的山城。本想开一间自己的针织小作坊,可当时“一大二公”的浪潮愈演愈烈,私人作坊根本开不起来,他们只好作罢,双双进厂谋生。

父亲凭着一手精湛的织布和机修手艺,顺利进了重庆国营针织厂,白天在车间里忙活,晚上下班,就把没做完的半成品带回吊脚楼的出租屋;母亲就坐在煤油灯下,用残缺的右手辅助着左手,一针一线地锁边、缝制。她的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穿针引线,右手的残肢压住布料,常常缝到后半夜,煤油灯的灯花炸了又灭,她的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歇一下。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街道的工作人员多次上门动员,说“不能在家吃闲饭,要投身国家建设”。就这样,母亲由街道推荐,进了重庆国营制药厂做商标工,专门给药盒印商标、做装订;父亲因为识字,还被厂里派去了夜校的扫盲班,每天下班之后,再去夜校教工友们识字读书。

平淡安稳的日子一晃过了十三年,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他相继出生,吊脚楼里虽然挤,却总是热热闹闹的。他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温温软软地过下去,直到1962年3月的一天,父亲下班回家,脸色惨白,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才吐出一句改变全家命运的话:他被下放了,要回巴中平昌的乡下老家。

说起父亲的原生家庭,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祖父是独生子,父亲出生的时候,是家里的独苗,金贵得不得了。祖父给父亲取的小名里,满是“日子富裕兴旺”的期许,大名里也带着“金玉满堂”的彩头。后来二叔、三叔、四叔、幺叔相继出生,还有一个姑姑,兄弟五个,凑成了“金玉满堂红”的美意。父亲小时候,家里条件尚可,是吃着白米馍馍长大的,在三十年代的大巴山里,细粮馍馍已经是顶顶好的吃食了。可随着弟弟妹妹一个个出生,家里的负担越来越重,日子也渐渐败落下来。父亲只上到小学四年级,就不得不辍学,背着铺盖去了巴中县城,在三祖辈的染坊里做了学徒。

所以听到下放的消息,父亲心里说不上忧愁,也说不上欢喜,只觉得是命。可母亲却忽然生出了几分欢喜,仿佛年少时在乡间的自在日子,一下子被唤醒了,她甚至跟邻里的街坊奔走相告:“我们要回巴中老家了!”在她的想象里,老家有吃不完的苞米、花生、毛豆,有漫山遍野的折耳根、春笋、野果子,有她年少时那些温热的人情。

可现实,给了他们一家人一盆彻骨的冰水。

1962年的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他们一家六口,背着铺盖卷,走了两天一夜的山路,满怀期待地踏进了平昌县乡下老家的土坯房。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热络,而是祖父母、叔伯姑姑们冷若冰霜的脸,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老人说,以前在重庆,不管老家的谁去城里做客,母亲总是倾其所有地招待,顿顿有肉有米,走的时候,还要给他们里里外外换上新衣服,连路上的盘缠都给得足足的。那时候,叔伯姑姑们抱着他们几个孩子,亲热得不肯撒手,疼得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可如今,他们脸上的冷漠明明白白,就是在宣告:他们不想接下我们这一家六口,这个沉重的负担。

他们和祖父母同住五间土坯房,两家各住两间,中间一间堂屋兼厨房,一家占半间,两个土灶台,各生各的火,各做各的饭。隔壁的院子,住着二叔和四叔,就隔着一堵土墙,却形同陌路,平日里就算在院子里擦肩而过,也不会打一声招呼。

有一回,刚砍的柴火湿气重,怎么都点不燃,母亲急着给孩子们做饭,就拿了奶奶灶边一把干柴引火。就这一把柴,转头母亲就发现,奶奶把原本堆在灶房的干柴,全都收进了自己的卧房,锁了起来,连烧饭剩下的柴头,都一根根捡起来,放回了外面的柴垛。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动过他们家一根柴,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大姐上山捡松针、拾干树枝,备着引火用,哪怕下雨天,浑身淋得湿透,也不肯再张口借一根柴。

1962年的秋天,地里颗粒无收,家里一点粮食储备都没有,连红苕皮都快吃完了,他的五弟偏偏在这个时候降生。

没有接生婆,是母亲自己给自己接的生;没有红糖,没有鸡蛋,连一口热米汤都喝不上,母亲月子都没坐满,第三天就撑着身子下了地,操持家务,打理院里的菜地。川东北的农村,种地全靠农家肥,“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院角的露天茅厕,就是全家最珍贵的肥料来源。

那茅厕是用石头和泥巴垒的,三面围墙,一面敞着,没有门,也没有顶棚,三米多深的粪坑,中间架着两块厚木板,一年四季任凭风吹雨打,路人也可以随时进来方便,只因为能多积一点肥。夏天,粪坑里蛆虫乱爬,蚊蝇成群,臭气熏天;冬天,大巴山里的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零下十几度的天,人蹲在上面,没一会儿就冻得浑身发麻。可就是这样的茅厕,母亲也宝贝得不得了,寒冬腊月里,夜里就在屋里放一个尿桶,第二天一早,哪怕天寒地冻,也要把尿倒进粪坑里,一滴都不敢浪费。

家里院内院外各有一块百来平的菜地,种着海椒、茄子、豇豆、白菜,全靠这点农家肥养着,收成本就不好。可就算这样,母亲也要背着自己种的菜,步行三十多里的山路,去县城的农贸市场换钱,换回来的钱,一分都不敢乱花,全攒起来给孩子们交学费、买口粮。来回六十多里山路,她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家,饿了就啃一口自己带的生红苕,渴了就喝路边山涧里的泉水,残肢被背篓的带子磨得通红,起了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那些年,娘家早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外祖父家被抄了家,一贫如洗,外祖母还在不停生育,她的小舅舅,比他的大姐还要小两岁,小姨比他的二姐也小两岁,一大家子人都快吃不上饭了,根本没有余力帮衬他们。

姑姑嫁到了邻村,隔着一道山梁,可一年到头,也只回娘家两三趟。每回来了,从不过夜,也不久坐,只吃一顿中午的干饭,就匆匆离去。有一回,他放学回家,推着吊摇车,里面的五弟、六妹饿得嗷嗷大哭,姑姑就坐在旁边端着碗吃饭,孩子们的哭声就在耳边,她却始终没往孩子嘴里喂一口饭,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还有一回,父亲在路上碰见姑姑,兄妹俩难得见一面,没有半句寒暄,姑姑竟朝着自己的亲大哥,狠狠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1965年,他的六妹降生。那是个深夜,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泥泞,根本没法去请接生婆,又是母亲自己给自己接的生。慌乱之中,孩子生在了尿盆里。被日子压到极致的母亲,看着一屋子嗷嗷待哺的孩子,看着家徒四壁的土坯房,一时生出了绝望,想让孩子少受这世间的苦,手按着孩子,想把她呛在水里。还是十四五岁的大姐醒了,眼疾手快,一把把六妹从尿盆里捞了出来,死死抱在怀里,哭着求母亲,才保住了这条小小的性命。

1966年,浪潮席卷了整个大巴山。他的外祖父因为地主出身,三天两头被揪出来游街批斗,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胸前挂着写着名字的牌子,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推搡、打骂,家也被抄了个底朝天。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要脸面的外祖父,觉得在父老乡亲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急火攻心,患上了严重的肝腹水,没钱医治,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外祖父走的时候,母亲守在身边,一滴眼泪都没掉。直到出殡那天,母亲抱着外祖父的灵位,在山路上走了十几里路,回到家,把自己关在草棚里,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都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近在咫尺的祖父母家,也从未给过他们半分暖意。

祖父在生产队的果园里守夜,每天早上回家,都会挑回两筐落地的果子,有虫眼的、摔烂的,拿回家煮熟了喂猪。他们兄妹几个嘴馋,只能趁着祖父不注意,偷偷拿两个,躲在山背后啃,生怕被看见。祖父还帮生产队看管花生地,奶奶家里的花生,装了满满两缸,可他的小弟,只能趴在地上,从别人吐掉的花生皮里,扒找有没有遗漏的半颗花生米。

祖父会杀猪,十里八乡谁家办红白事,都会请他去。每次帮人杀猪后,主家都会给三五斤肉和排骨当酬劳。每当肉香飘满整个院子,飘进他们住的那两间土坯房,他们兄妹几个扒着门框看,却从来没敢奢望能分得一勺汤、一口肉。只有最小的弟弟,会厚着脸皮,等爷爷奶奶吃完了,捡起被扔掉的骨头,跑到角落里,使劲吮吸那一点残留的肉汁和骨髓。

每天,他们七个孩子跑进跑出,和祖父母抬头不见低头见,可长辈的目光,从来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半分。没有一句温言软语,没有一个亲昵的拥抱,甚至连一个笑脸都没有,就像风吹过田埂上的野草,无痕,也无情。

他十三四岁那年,就已经成了生产队的半个劳力。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他就跟着大人的队伍,步行十几里山路去铲地、刨地。他人站直了,还没有手里的锄头把子高,抡起锄头往板结的土里砸,没干多久,汗水就迷了眼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要断了一样。身边的大人们不说话,只有锄头刨地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稳得像大地的呼吸。他咬着牙,跟着大人的脚步,一寸一寸往前挪,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和锄头柄粘在一起,钻心地疼,他也不肯歇一下。

他说,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母亲说的那句话:好好干活,好好读书,我们要回大渡口。

真正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的,是那个负债的冬夜。

父亲在生产队里干的是男劳力的重活,按规定,男劳力一天该记10个工分,可生产队里却只给他按女劳力的8个工分算。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到了年底结算,非但一分钱没拿到,反倒欠了生产队205元的粮款。

那年月,年景最好的时候,十个工分也就值两毛钱,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满一整年,也就能挣个几十块钱。205元,对他们这个家来说,无异于压垮骆驼的巨石,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

那一夜,土坯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北风在呼啸。父母坐在煤油灯前,一夜没睡,灯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红着眼,对大姐说:“你别上学了,在家照顾弟弟妹妹。”说完,就拿着一根麻绳,转身出了门,往屋后的山上走去。父亲赶紧示意他们几个孩子跟上去。

空旷的山谷里,松涛阵阵,回荡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兄妹几个扑上去,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哭着喊妈,怎么都不肯撒手。母亲蹲下来,抱着他们,哭到浑身发抖,她逼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回重庆大渡口!

从那一刻起,“重返大渡口”这五个字,就成了他们全家人暗夜里唯一的光,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执念。

父母认定,父亲的下放,是工厂的政策造成的,工厂必须负责。于是,父亲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块钱,买了一张去重庆的站票,在绿皮火车上挤了两天一夜,脚都肿得穿不上鞋,也舍不得买一口吃的,只啃着家里带的红薯干。到了厂里,老工友们围着他嘘寒问暖,厂长把他请进了办公室,听完他带着哭腔的哭诉,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沉默了良久。

最终,厂长从工会争取到了200元的困难补助。父亲前脚刚回到巴中,厂里的工作人员后脚就跟着来了生产队,替他们补交了205元的粮款。那天中午,两位工作人员在他家吃了顿便饭,就是红苕稀饭配咸菜,吃完饭,他们悄悄在碗底,各压了四两粮票和两角钱。

老人说,那份从长江岸边递来的暖意,他们一家人,记了一辈子。

没过多久,大队部忽然来人,喊他父亲去公社接长途电话。电话那头,是重庆厂里的工作人员,声音清晰而坚定,穿过几百公里的山川,传到了父亲耳边:“杨师傅,速回厂上班!”

那一夜,土坯房里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宿。全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多年的委屈、压抑、绝望,在那一刻,全都化作了奔涌的泪水。他第一次看见,永远坚韧、永远不肯掉泪的母亲,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滚烫滚烫的。

父亲要动身去重庆的那天,母亲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也去,我也要回大渡口,我也要回厂上班。”

可母亲的返厂之路,走得异常艰难。厂方一口回绝了她,说父亲的下放是国家统一安排,可她当年是自愿辞职,属于个人行为,没法恢复岗位。可母亲从来不肯放弃,她认准了一个理:自己是跟着丈夫下放才被迫辞的职,厂里必须负这个责任。她一次次往厂里跑,找厂长、找书记,一次次说明情况,从来没退缩过。

最终,父亲也不是恢复原职,而是借着市里主管部门年底的招工指标,作为新员工重新招进了厂里,当了一年学徒工,每月工资二十七元。

父亲回了大渡口,可家里九口人的千斤重担,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

老人说,七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八岁了,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惊觉,母亲这一生,生了七个孩子,从来没有正经坐过一次月子。父亲每月二十七元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九口人,一年只有春节那三十几天的探亲假,能回一趟巴中。家里八个老小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全靠母亲一个人扛着。

他永远记得那个倒春寒的日子,大巴山里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沿着土路往大队部走,迎面撞见了母亲。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脚步虚浮,扶着路边的树,一步一步地挪。他跑过去问她:“妈,你去哪了?”

母亲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我去公社医院,做了个流产小手术。”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懂不懂的孩子,只愣愣地看着母亲,说不出一句话。许多年后再想起那个画面,他才懂得那份深入骨髓的酸楚: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人,独自一人,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回家,路上累不累?刀口疼不疼?摔了跤怎么办?她就像大巴山里永远不落的太阳,默默亮着,默默熬着,把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都一个人咽进了肚子里。

为了省下那点宝贵的粮食,每年一入十月,地里没了收成,母亲就严格执行两餐制,早晚都是高粱米稀饭,配上自家腌的、咸得发苦的老咸菜。直等到来年三月,春风吹化了河里的冰,地里有了收成,他们的伙食才能“升级”为一日三餐,稀饭旁边,能多一块金灿灿的玉米馍馍。母亲总跟他们说:“泡菜蘸辣酱,越吃身越壮。”他们也深信不疑,七个孩子,就像大巴山荒坡上的野草,无病无灾地长大了,连药片是什么样子,都从没见过。

她从来不肯向命运低头。父亲一个月不到三十块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母亲就一笔一笔,在纸上列得清清楚楚,每个孩子每月的生活费、每学期的学费、冬天的取暖费,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她拿着这份清单,一次次去重庆的厂里找负责人申请救济。厂长开会,她就在办公室门口等;厂长去职工食堂吃饭,她也跟过去,就这么跟了半个月,厂长终究是被她的韧劲打动,尽数解决了他们的困难补助。

没过几年,父亲的工资涨到了四十八块五,加上各项补贴,月收入突破了百元,比厂里的八级工挣得还多。家里的日子,终于有了起色,冬天能生起炉子取暖,能烧煤做饭,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肉,乡亲们也都愿意帮着种自留地,日子终于透出了光亮。

1975年初春,父亲工作调动,去了湖北的军工厂负责设备检修。他第一时间回了巴中,带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巴山,结束了整整十三年的农村生活。

刚到军工厂的家属院时,周围的人总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说他们是农村来的,老太太没工作,还带着一窝孩子。可母亲凭着她的善良、大气与热忱,很快就赢得了全院人的尊重。邻居田姨收到老家的电报,说父亲病危,急得团团转,手里只有买车票的钱,拿不出办后事的费用,母亲知道了,二话不说,回家就取了五百块钱递给她。五百块钱,在那年月,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

有一位从巴中平昌来的老乡,找上门认亲,一眼就认出了母亲,红着眼说,她小时候常去三姥爷的染坊取活,见过这位刘家针织铺的大小姐,当年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苗苗条条的,像电影里的小姐一样,她只能远远看着,心里满是羡慕。母亲抱着她,笑着掉了泪,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千万别再叫我大小姐了,如今我们都是同住一个院的邻里,都是从巴中出来的老乡。”

不出一年,家属院里的男女老少,就连附近单位的老知识分子,都愿意和母亲来往,大家都亲热地喊她“杨婶”。

说起自己的父亲,老人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说,父亲是个嘴笨口拙的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暖心的话,没问过孩子们“钱够不够花”,家里的大小事、吃喝拉撒,他似乎从不过问,好像天生就没有“治家护孩”那根弦。可他的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的,全藏在了行动里。

每天在工厂上完八个小时的班,下班铃声一响,同事们要么相约着去小酌,要么直接回家休息,可父亲的“第二班岗”,才刚刚开始。家的后院,就是他的另一个工作岗位。

篱笆圈起来的菜地里,种满了各种蔬菜,茄子、海椒、番茄、白菜,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他蹲在地上,用粗粝的手掌掰着菜叶,拌着谷糠喂鸡鸭;赤着脚在菜地里翻土、浇水、施肥,夏日的傍晚,他赤着膊,脊背被夕阳晒成古铜色,汗水顺着深深的脊沟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父亲每月发了工资,自己一分不留,原封不动地全部交给母亲支配,一分钱都不会私藏。母亲是理财的好手,把家里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饭桌上的荤腥、孩子们的新衣、家里添置的物件,全靠她的精心操持。

父亲从来没有用言语,给这个家画过什么蓝图,可他用一辈子的身体力行,给这个家打下了最坚固的根基。他的“上交工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给钱,而是毫无保留的托付与信任;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化作了守护这个家的行动。

他们兄妹七个,终究没有辜负父母的期许,没有辜负那句“重返大渡口”的誓言。

大姐进了医院的药房工作,二姐去了基建单位做会计,大哥进了工厂做了资料员,一个个都在重庆扎下了根。他自己去了厂里附属的技工学校,读机械专业,1981年毕业,分配进了工厂的生产车间,成了一名铣工。入厂仅仅半个月,一纸调令,将他从轰鸣的车间,调入了厂工会,他从手握扳手的铣工,变成了拿着话筒的广播员,声音顺着电线,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五弟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工厂的生产车间当了技工,凭着一手好手艺,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六妹招工进了厂里的托儿所,做了生活老师,性子柔,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她;最让人惊喜的是七妹,高中毕业,考上了哈尔滨大学,成了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摸,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嘴里反复念着:“我们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总算没白熬……”

孩子们一个个都有了安稳的出路,在重庆安了家,母亲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皱着眉念叨日子的难处,饭桌上有了欢声笑语,阳台上晒着的衣服,都仿佛飘得轻快了些。她总说:“你们都好,我就什么都好。”

八十年代末的一天,已经退休的父亲,接到了厂里劳人部门的电话,说有要事相谈。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负责人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他的档案袋。见他进来,负责人小心翼翼地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烧掉了。

负责人说:“老师傅,您档案里这些所谓的‘历史问题’,今天我们当着您的面销毁,正式还您一个清白。”

父亲这才知道,当年自己被下放,全是因为三十多年前,他在工厂夜校当扫盲老师的时候,厂里号召给提意见,工友们你一言我一语,他负责记录整理,最后让大家签了字。就这份出于责任的工作,竟成了他半生坎坷的源头。这个藏在他心里二十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负责人问他:“老师傅,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父亲平静地摇了摇头,说:“对我一个退休的老人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欣慰的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这让我看迈入了科技时代。”

故事讲到这里,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了。夜市的人声渐渐淡了,江风卷着长江的汽笛声,漫过老巷子。老人抬眼望向远处的马桑溪长江大桥,灯火落在他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湿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顶针,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

他说,这是母亲临走前,留给他的东西。母亲用这枚顶针,缝补了他们兄妹七人一辈子的衣衫,也缝补起了这个家,在风雨里险些散架的日子。

他说,现在很多人说起原生家庭,总爱提枷锁,提遗憾,提那些过不去的伤害。可他的原生家庭,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父母用青春、用脊梁、用一辈子的隐忍与坚韧,撑起的一艘船。它从大巴山的深处启航,穿过饥荒、动荡、寒凉与苦难,稳稳地载着他们七个孩子,乘风破浪,最终渡到了这片洒满星光的长江岸边。

父母用一辈子教会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的心在一起,咬着牙往前走,就终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江风吹过来,带着长江的水汽,老人把那枚铜顶针,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口袋里,像捧着一段滚烫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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