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笔下的阿勒泰——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精神家园

西窗微雨 原创

2026-05-04 13:58

我的手头有两本书在读,刘震云的《咸的玩笑》和李娟的《我的阿勒泰》。第一本是俗世中的生活百态与人生哲学,说是“玩笑”,却让人笑不起来,那个在红尘中磕得鼻青脸肿的小人物杜太白,有你、我、他的影子。凡尘生活本来就像一张网,而有些人还在作茧自缚,于是被禁锢得越来越紧,等突然悔悟了,已经如笼中鸟、池中鱼一般,失去了一飞冲天与遨游大海的勇气与能力,只能在重重束缚中变得愈来愈脆弱与狭隘。

 而李娟的文字,让我看到了一个陌生却生机盎然的世界,格外地治愈。她的内容风格与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有些相似。《我的阿勒泰》我是先看的电视剧,大概两年前播出的,由马伊琍主演,只有八集,画面清新唯美,却让我窥见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满是治愈人心的力量。也正是这部剧,让我深深迷上了作家李娟,我好奇散文怎么会被拍成电视剧,于是又买了书来读。

 对比书与电视剧:形异而神同

 细细品读她的原著《我的阿勒泰》,才发现书本与剧集相差很大。书是一篇篇独立的散文的合集,除了贯穿始终的作者本人、母亲与外婆外,其他人物都只在单篇文章里出现。

 她暗恋的对象麦西拉,只在《乡村舞会》这一篇里登场:“麦西拉就像个国王一样,他高大漂亮,有一颗柔和清静的心,还有一双艺术的手——这双手此时正有力地握着铁锹把子。”这种美好的情愫只停留在思想的维度,并没有现实生活中实质的进展与交集。他不知道她爱自己,甚至连她本人都不能笃定这是否是爱情,因为这份爱意有些虚无缥缈:“整个秋天我都在想着爱情的事——我出于年轻而爱上了麦西拉,可那又能怎样呢?我并不认识他,更重要的是,我也没法儿让他认识我。而且,谁认识谁呀,谁不认识谁呀——这些似乎都与我对他的爱情无关,就像我对麦西拉的爱是与麦西拉无关的一样……不是说过,我只是出于年轻而爱的吗?要不,又能怎么办呢?白白地年轻着。”这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青春期少女的悸动与梦幻。

 这样的“爱情”故事,读来只会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愉悦,而不具备讲述的生动性。于是在电视剧中,爱情故事做了很大的改动与渲染。由著名演员于适饰演的巴太与主人公有不少的感情戏,这也是为了提升观赏性做出的正常改编。剧中只保留了李娟和母亲两个核心人物,其余的人物都做了不少改动:书中的外婆,在剧里变成了奶奶。但难得的是,整部剧的气韵未改,完美诠释了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精髓,始终守住了诗意、质朴、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核心主题。

 文字之美:是影视剧无法复刻的真性灵

 细读李娟的文字,文字本身的美是无法用影视剧完全表达的。读她的文字,仿佛伫立在山间,看山涧的清泉汩汩地流淌,看山鸟在林间扑棱棱地起落,看日出日落顺其自然、随心而行,这一切都是世间最本真、最自然的模样。她从不用华丽的辞藻刻意地雕琢,也不刻意卖弄写作技巧、追求词句的工整,而是以心灵描摹生活,一字一句显得干净而赤诚,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将文学上的“性灵说”体现得淋漓尽致。

反观当下的文坛,AI文风肆意地泛滥,到处都充斥着套路化的虚假表达。很多文字只会刻意地堆砌辞藻、套用固定的模板、刻意煽情造势,看似精致工整,实则空洞乏味,毫无烟火气与真心。在这样浮躁的文字环境里,李娟的文字恰似一股清流。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骨子里的质朴与鲜活的生命力,大概就是她迅速走红、打动无数读者的根本原因。

 阿勒泰:尘世之外的诗意与烟火

在李娟的笔下,阿勒泰的草原生活宛如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我们平凡的打工人整日早出晚归,奔波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挤公交、赶地铁,整日呼吸着浑浊的汽车尾气;而阿勒泰的天空澄澈辽远,不染一丝尘埃,尤其是天上的白云,被她描摹得格外动人。她在《荒野中睡觉》里这样写云朵:“这种云是我们常见的一团一团的那种,似乎有着很瓷实的质地,还有着耀眼的白。——真的,没有一一种白能够像云的白那样白,耀眼地,炫目地白。看过云的白之后,目光再停留在其他事物上,眼前仍会晃动着那样的白。云的白,不是简单的颜色的白,而是魂魄深处的白。”

沉浸在这般童话般的天地里,李娟的内心纯净得像个孩童,她有着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落笔造句更是新奇而灵动,自带一份天然的童趣。可是,草原纵然有摄人心魄的美,想要长久地在此地生活,却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乐观坚韧的毅力,毕竟,在生活舒适度上,这里远不及繁华的城市。

 苦中作乐:草原生活的坚韧与聪慧

她在《我们的家》中,便写下了最真实的生活日常。她的母亲常年在草原深处做小生意,以此来维持全家的生计。当地的居民多为游牧民族,时常要转场、不停地迁徙,每一次搬家都免不了颠沛流离。他们随牧民前往沙依横布拉克夏牧场时,突然遭遇降雨,司机将一箱箱食品百货随意卸在泥泞的草地上,便匆匆离开了。转眼间雨势变得越来越大,被褥很快被淋湿了一大半,已经八十八岁高龄的外婆,披着大衣、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急得快要落泪。一家人在慌乱中,好不容易找出一块篷布,勉强遮盖住雨中的货物与被褥。等到雨势稍小,准备生火做饭,却找不到火柴,好不容易找到火柴了,满地的泥泞,竟然连一块能生火的干燥地方都没有。

这些都是对人意志力与生存能力的极大考验。可她们凭着骨子里的坚韧与勤劳的双手,最终在旷野草原支起了帐篷,拥有了一处简陋的栖身之所。那年草原雨水格外多,每一场降雨,都是一次艰难的考验。深夜睡得正香时,雨水会突然打在脸上;简陋的帐篷也时常被狂风掀翻。在内地,坚固的平房尚且会漏雨,更何况旷野里单薄的帐篷,漏雨更是家常便饭。

对比之一下,杜甫被秋风所破的茅屋也比这可靠的多。

可即便是这样的生活,她也写出了很多乐趣。当地同样做生意的人家遇到帐篷漏雨,只会用盆盆罐罐在地上接水,既占地方又多有不便,有顾客来买东西时稍不留意就会踢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地弄倒在地,帐篷瞬间变汪洋。

而李娟一家却有了巧妙的办法:“用绳子把一只又一只零零碎碎的塑料袋子挂在顶篷的。下面,哪里漏就对准哪里挂上一只袋了。等那只袋子里的水都接了,溢出来了,于是就在溢出来的地方再挂一只塑料袋,如此反复,直到把那些水一级一级,一串一串地引到帐篷外面为止。虽然这种到处悬满明晃晃、鼓胀胀的塑料袋子,到处都在有条不紊地流着无数支小瀑布的情景,乍一眼看去很吓人,会让每一个进来的顾客先吃一惊再买东西。但真的太管用,太方便了。”李娟把这份苦中作乐的日常写得生动鲜活,字里行间都是底层人生活的质朴、聪慧与坦然。

生态叩问:文字背后的深刻反思

书中也有极具批判与讽刺意味的篇章,在《木耳》里,她写道,母亲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发现了野生木耳的生财之道。慢慢地,木耳的价格成倍地上涨,从最开始的80元一公斤涨到500多元一公斤,令人咋舌。奇货可居,吸引了大批内地人来此地“淘金”。随之而来的,是草原生态被严重地破坏,牧民的正常生活也被侵扰。“第三年木耳的世界疯了!第三年伴随着木耳的狂躁,暴发了牲畜的大规模瘟疫……大批牛羊被拉去活埋。”“河边的树林里堆满了以塑料制品为主的垃圾。”从前,这里的万物循环有序、滴水不漏,世界安稳而平和,现在变得一团糟。

更诡异的是,木耳从此彻底绝迹了。想来木耳也是有灵性的,它绝望地远离了如苍蝇逐臭般趋利的人群,借此来表达无声的控诉与抗议。

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劝诫君主李世民,喜好狩猎时要想到“三驱以为度”,意思是要网开一面,不要赶尽杀绝。可在人类发展的进程中,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的短视之事,还少吗?

作者简介:李志霞,中牟新区弘毅高中语文教师,郑州市作协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郑州工作委员会理事,教学之余勤于写作,著有散文集《让树成树,让花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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