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苗林

暮春了。

陇上的土还润着。昨夜那场雨来过，悄没声儿地把春天往回送了一程。雨歇了，阳光晾出来，温暾暾的，像灶膛里刚退出的余火。

沿着田埂走。草绿得不讲道理，密密匝匝铺开去，哪管你踩不踩，只顾疯长。那翠色浓得快要滴下来。野花也开了——叫不上名儿的那些最是撒野，紫一片，黄一簇，专挑人不经意的角落，把颜色豁出去地泼。

林深处有莺在叫，一声短，一声长，像商量什么事，总也定不下来。燕子贴地一掠，又弹起，把晨光划开一道透明的缝，旋即弥合，不留痕迹。

路过一户农家。门虚掩着，从缝里瞥见青蔬几垄，一畦一畦，侍弄得齐整。有花燃在枝头，红得不管不顾。晨鸡还没收声，扯着嗓子喊了几句，不知是报喜，还是催促。柴门边青苔厚了，把光阴一点一点吃进去，绿沉沉地堆在那里，守着它的朝朝暮暮。黄犬趴在槛上，懒懒扫我一眼，又合上了，连尾都不摇，连声都不出。

这世间人来人往，有的守住村口的老槐，有的去了远方的城。那扇柴门总这样半开半掩，等风，等人，也等黄昏。日头西落时，霞光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犬吠声里，暮色一寸一寸染过山岗。

山川被这个春天喂饱了，满身锦绣，只管往你眼里塞。河水起了细密的纹，像谁用针尖在水面划字，一横，一撇，旋即散了，不知写给谁看。

风软了。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送过来，在半空绕个弯，又散开。

春天要走了。

也没什么可伤感的——你看那藤蔓已攀上墙头，叶子底下藏着青涩的果。暑天的翠薇正在路上，初夏蹲在枝头，只等最后一场细雨把尘埃荡尽，便要起身，把这一季的热闹，从头裁过。

2026.0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