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所城往事》第五章2|杨宇专栏239

作者:杨宇

二、小山与菊花
当王直、萧显怒海狂飙狂卷而来的时候,锦囊所城军民还沉浸在大捷之后的欢庆和忙碌之中。
公署忙着安抚牺牲和受伤的军户,嘉奖立功的将士,修葺炮台、敌楼、船舰;所城民众忙着修复家园,走亲访友,操办因战事耽搁的婚嫁之事。
谭海龙因战功卓著升任水师福船一名总旗。叶小凤没有军籍就没获晋升,但公署奖励她十五两银子,仍然让她担任妇救队长。
所城“捕倭军”陈小山因战功获任小旗。
战事中表现不凡的金菊花,公署奖励她十两银子,委任她为妇救队副队长。
陈小山与金菊花,这时候沉浸在新婚的柔情蜜意之中。
金菊花这时候年方二八,虽是庄稼人出身却也身材窈窕,洁齿明眸,一张黑里透红的桃子脸,笑起来一对浅浅的小酒窝,十分秀美可人。
金菊花芳华如花,自然为她说媒的人多,只是她像叶小凤一样心仪的对象是军户。不过,她家是屯田户,平时与军户交往不多。叶小凤和谭海龙结婚之后,曾经有意将谭海龙小旗的火器手黄辰武说合给金菊花,两人见过几次面,相互都觉得合心水,只是后来海战中黄辰武负了重伤,不治身亡。
人都说姻缘是上天注定,是月老一根红线牵来的。可金菊花她的姻缘,却是偶然撞上并最终成为眷属的。

去年与倭寇海盗銮战犹酣之时,金菊花和一位名叫翠翠的姑娘,将她们磨好的战刀往城守军那边送去,在路上被海盗俘虏了。海盗一人卡住她们的脖子,一人将她们的手扭到背后捆起来,将一团烂布团塞进她们嘴巴,推推搡搡押着她们往前走,准备先把她们关起来,待掳掠够一定人数之后,就将她们剥光衣服,组成人肉盾牌押上战场。
在西门和北门之间那片竹林里阻击倭盗的陈小山捕倭军,因为一时兵力单薄,小旗就让他去找百户搬兵。
陈小山走在半路上的一个拐弯处,听到倭盗的吆喝声,便在路旁的茅草丛里埋伏起来。一会,他看到两个海盗押着菊花和翠翠走了过来。这时候他有点犯难,怕开鸟枪救人会误伤了菊花和翠翠,如果用刀的话怕一对二敌不过倭盗的水手刀。他想了想,就先让四人走过去几步,随后窜出来,抽出背后的八节棍,一阵挥舞,猝不及防地劈哩啪啦把两个海盗打倒在地,带着金菊花和翠翠跑进了拐角处的荆棘林里。身后响起枪声,他们三人七拐八弯,逃脱了海盗的追捕。
金菊花和陈小山,就这样认识,随后在一起相处。
陈小山这一年二十出头,身板子壮,膀大腰圆,有力气,操训时双臂肌肉隆起如同几块小圆石,胸部鼓涨像是一座小磨盘,杀敌时目光凶狠如炬,吼声响亮如雷。
只是一开始,金菊花的爸妈不太认可两人的婚事。原因是金菊花的弟妹都还小,而陈小山是从新寮岛那边漂过来的,老家在新寮岛那边,他又是军户,如果金菊花随他当了“佥妻”,今后随军调动走了的话,那她娘家就少了可依靠的人了。
不过,准确地说,陈小山应当是从琼州海峡那边漂过来的。
有一天晚上,在锦囊所城东门下海边看月亮数星星的时候,陈小山对金菊花说起了他的身世。
陈小山说,我是海南澄迈县人,长大到几岁稍为懂事的时候,我爸陈大海跟我说起了我们的家史。我爸说,徐闻竹山村有一位叫杨士彬的老爷,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杨士彬在署琼州澄迈县教谕时,有一段时间因为倭盗为祸,我们村有好几个孩子的父母及所有的亲人都被倭盗杀害了,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这时候杨士彬杨老爷收养了他们,把他们养大成人,还花钱给们们娶亲,帮他们成家。
陈小山说,那几个孤儿中有一个人就是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名叫陈康明。陈康明靠杨士彬老爷的帮助娶了我母亲,也就是你奶奶郝海燕。我母亲郝海燕是澄迈海边人,娘家以出海钓鱼为生。我爸娶了我娘之后,又靠杨士彬老爷资助,置了一条渔船出海钓鱼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后来,杨士彬老爷回徐闻后不久去世了,此后几年间每到清明时节,我爸就驾船和那几个被杨士彬老爷救助的孤儿,过海蹈洋来徐闻竹山村给杨士彬老爷扫墓。我妈生下我之后,由于生活所迫,加上我们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寄养,在我几岁大的时候就带着我一起出海,因此我的童年是在海上的飘泊之中度过,我是在跟随我爸我妈钓鱼钓蟹的日子之中长大的。
陈小山说,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出海钓鱼钓蟹。那天天气开始还是挺好的,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海面一片银光闪闪。我们的船越漂越远,我的感觉像是走到了一望无际的海中央。只是天气不知怎的,说变就变,先是一时间乌云翻滚,而后就凉飕飕地刮起了风下起了雨,紧接着就刮起台风。这时候,我们的船已经无法回港,只能任由台风刮着在海上飘浮,心里只想菩萨保估,有过往的大船前来搭救我们。我们的小船在狂风暴雨的滔天巨浪中起起伏伏,我妈绝望了,她对我爸说,我们一家三口怕就这样葬身大海了。我爸倒还镇定,找来船上仅有的两节渔绳将我妈和我的腰身连着绑在桅杆和一块大船板上,说万一船被打翻,烂了,你们就抱住船桅或者船板,如果苍天有眼,也许不会让我们一家子都这样死绝的。果然没多久,台风横南之时,一排高楼大厦似的巨浪压了过来,我们的船被高高抬起又“砰”地一声扔下,船一下子就被摔碎,我掉到了海里,一阵疼痛过后,吞了几口又苦又涩的海水。我艰难地划拨着海水升上了海面,抱住了船桅。这时候,我看到了抱着船板的我妈,只是没有看到我爸,心里想我爸骨定被大海吞噬了……
陈小山说,我和我妈就这样在海上飘浮,没想到,我们飘浮到了徐闻县竹山村前的三墩岛,更没想到,村民们把我们母子俩救上来后,收留我们的就是当年在海南澄迈收养过我爸的杨士彬老爷的儿子,杨炯高杨老爷!
听陈小山说到这里,金菊花惊讶地说:“你爷爷和你奶奶,他们的一番经历可说是无巧不成书啊!只是你呢?你又是怎么从新寮岛那边,漂流到我们锦囊这边来的?”
陈小山接着说:“我爸,也就是我先前说的陈大海对我说,我奶奶一开始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巧遇,是我奶奶和我爸在竹山村住下来之后,给村里人缝缝补补过日子的时听村里人说了,我奶奶后来告诉我爸的。我奶奶和我爸在徐闻举目无亲,全靠杨炯高杨老爷的接济。本来,杨老爷想让我爸上学读书,但那时候我爸10多岁了,在海上飘泊久了,书读不进去。杨老爷看我爸喜欢马,就让我爸帮他养马。两年后,我奶奶生了病,杨老爷找郎中给我奶奶看病,不过我奶奶还是走了。我奶奶的后事,自然是杨老爷帮忙,才让我奶奶才入土为安的。”
金菊花有些着急地说:“小山哥,你说了长长一大串事儿,还没有说到你的故事呢!我不是问你么,你是怎么从新寮岛那边漂到我们锦囊这边来的啊?”
陈小山说:“我的故事么,简单得多了。我爸帮杨炯高杨老爷养了几年马当了几年佣人,杨炯高杨老爷帮我爸说下了一门亲事,让我爸到新寮岛烟楼村一位曾姓人家入赘,也就是当上门女婿,说这户曾姓人家是大户人家,男丁少,想招女婿入赘打理家业。我爸想了想,也就答应了。我也就在新寮岛出生,成了新寮人。我成了新寮人后还是像我爸我爷爷那样出海钓鱼为生,而且命运和我爸我爷爷我奶奶如出一辙,在海上遇到了台风,沉了船,就漂到你们锦囊这边来了。我不想继续在海里漂了,我渴望建功立业,不想回新寮岛那边去,就这样留在了锦囊所城,成了所城的军户,成了所城的一名捕倭兵。”
听陈小山说到这里之后,金菊花灿然一笑,说:“那你也像你爸陈大海一样,到我们家入赘,当上门女婿,好吗?”
陈小山望着金菊花明亮如星星的眸子,笑着点点头,将她一拥入怀。

作者简介
杨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珠海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8部长篇小说、2部诗集、2部散文集,同时在各种报刋杂志发表作品共计600余万字。先后获得第三届中山图书奖长篇小说奖、豫北2017年全国文学大赛二等奖、首届如绘大埔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第五届人文地理散文大赛二等奖、首届“李清照文学奖”二等奖、第二届李煜文学奖、中华文艺全国创作大赛金奖和银奖、第五届遵义杯《中国最美游记》三等奖、“长江杯”第六届中国当代汉诗精选二等奖,首届“东坡杯”诗歌大赛卓越奖,以及入驻诗歌名人堂,获中国旅游散文创作金牌作家、德艺双馨优秀作家、李清照文学奖、李煜文学奖、中外诗歌先锋人物、全国文艺先进工作者等多个荣誉称号。著作被中国国家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馆等单位收藏。2025年被全球权威新闻周刊《时代》(Time) 评选择为2025年度榜单50名上榜中国诗人,杨宇列第十名,其上榜评语:“他才情横溢,每一首诗都是对生命、爱情和世界的深刻洞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