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这个时候的南阳，是一座被花托举着的城，美不胜收。而我走在花海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月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迎着四月的风，心无旁骛地开着。

四月底，阳光变得温软，风也收敛了春末的急躁，慢悠悠地拂过南阳的街巷。这时候，你若走进这座城，便会发觉空气里浮着一种甜丝丝的香，不浓烈，却袅袅地钻进人的鼻腔，教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气。循着香气望去，眼前便豁然一亮——满城的月季，都开花了。

我一直觉得南阳的月季与别处不同。别的城市也种月季，多是规规矩矩地栽在花坛里，一排排、一列列，像是被管教得服服帖帖的学生。而南阳的月季却是漫山遍野、见缝插针地开着。道路两旁，机关院墙，居民楼下的转角，乃至十字路口的隔离带，处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夜光杯、幻紫、绿野、紫袍玉带、月月红、白绫缀锦……红的像一团团火，粉的像一片片霞，黄的像一捧捧金，白的像一簇簇雪。它们开得那样恣意，那样放肆，仿佛全城的花商量好了似的，要在四月里把积蓄了一春的热情都倾泻出来。

西汉时期，宫廷花园里就引种了野蔷薇，这可追溯最早的蔷薇栽培历史。据相关史料记载，汉武帝的花园中曾栽培过蔷薇科的多种植物，其中可能就包括月季。虽然当时记载相对较少，但从一些考古发现和相关文献中可以推断，月季在当时已经受到人们的关注。当时月季主要用于皇家园林或贵族院的观赏，较为珍贵。

在南阳民间流传最广、最为动人的莫过于“月季仙子救刘秀”的故事了。

相传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汉室宗亲刘秀起兵南阳，反抗新朝。一次兵败之后，刘秀被王莽大军追杀，一路逃至南阳城北的石桥镇一带。此处地势开阔，一马平川，眼看追兵将至，刘秀竟无处藏身。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忽见田野中有一片茂密的月季花丛，花繁叶茂，勃勃生机，便顾不得许多，一头钻了进去。

说来奇怪，月季花丛仿佛有了灵性，枝条悄然合拢，将刘秀密密实实地遮掩起来。王莽的追兵赶到，在周围搜了许久，只被月季的棘刺挂得衣衫破烂、皮肉生疼，却连刘秀的影子也没寻到，只得悻悻而去。待追兵走远，刘秀从花丛中出来，遍寻不见救他性命的那位恩人——有人说救他的是月季仙子，正是那位花仙显灵，将他藏入了花丛之中。

刘秀登基称帝后，始终感念月季的救命之恩，遂敕封月季为“花中皇后”，不仅命人在宫苑中遍植月季，还在南阳建庙供奉月季仙子。一座小小的古庙，湮没于岁月深处已无从寻觅，但“花中皇后”的名号，却随着月季的花开花落，在南阳的土地上代代相传，流传至今。

据考证，自汉代起，南阳的先民就开始广泛种植月季。南阳地处南北气候过渡带，四季分明，温润宜人，是月季最适宜生长的地区之一。一—坊间早有“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的说法，道尽了此地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千百年来，从贵族庭院到百姓茅舍，南阳人对月季的喜爱一脉相承，月季的身影从不缺席过这座城市的寻常百姓生活。

元代时期的元 “月季花” 纹贴塑梅瓶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装饰有月季花纹的瓷器。此外，在绘画、刺绣等艺术形式中，月季也作为重要题材出现。画家们用细腻的笔触描绘月季的娇艳，绣工们则以丝线勾勒月季的神韵，使月季的美丽广泛传播，进一步加深了其在社会文化中的影响力，为后世月季文化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明代时，月季栽培更加盛行，品种更加丰富。如北京丰台草桥一带的月季，专供宫廷摆设之用。此时，月季的各种别称开始涌现。根据明代园艺学家王象晋在《群芳谱》中的记载，月季 “一名长春花，一名月月红，一名斗雪红，一名胜春，一名瘦客，灌生，处处有人家多栽插之……” 可见当时月季已开始被广泛种植。

清代以后，关于月季的记载更为普遍。陈淏子撰《花镜》中描写月季：“四季开红花，有深、浅、白之异，与蔷薇相类，而香尤过之。” 在这里，月季香味得到了明确的记录。得益于种子育苗技术的发展，当时中国月季品种已超过百种，尤其是淮阴至苏州一带，可见文人对月季的喜爱促成了相关培育技术的进一步发展。

民国时期，随着中外交流的增多，一些现代月季品种被引入中国，它们迅速吸引了园艺爱好者与花卉从业者的目光，在一些大城市的花园、公园中开始试种。像上海、南京等城市，率先引入现代月季进行栽培展示。民国时期，月季在困境中艰难前行，传统与现代元素相互碰撞，为后续月季在新中国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19 世纪中后期，欧洲园艺学家将中国和日本的野生攀援蔷薇与欧洲的古老月季进行杂交，形成了早期的蔓生月季。1890 年代，光叶蔷薇被美国育种家 Horvath 用于杂交，培育出枝条更柔软、叶片闪亮的新品种，如 “粉云”（New Dawn），奠定了蔓生月季的基础。从 19 世纪的野生蔷薇杂交到 20 世纪的品种优化，其藤性、开花性和抗性逐步提升，成为现代园林中不可或缺的垂直绿化材料。在南阳森林半岛西侧的月季展示园中，我惊奇地看到：

弗洛伦蒂娜：非常优秀的正红色爬藤月季，颜色是纯正的天鹅绒般的国旗红，花型像优雅的高脚杯。花瓣厚实有丝绒质感，成簇绽放时如火焰般热烈。

藤彩虹：花朵随着开放不断变色：初开是明黄色，渐渐晕染上粉红和橙色调，最终呈现黄、粉、橙三色渐变效果，同一株上能看到不同颜色的花朵，远看如彩虹瀑布。

粉色达芬奇：经典大花藤本月季，花瓣层层叠叠，以饱满的玫粉色杯状大花闻名。花型精致如古典玫瑰，盛放时宛如古典玫瑰画卷，适合北方种植。

红苹果：深红色的花朵如熟透的苹果般饱满圆润，花心带一点金黄色的花蕊，鲜艳欲滴的正红色调，搭配饱满如苹果的经典花型，轻松打造 “红火” 景观效果。

龙沙宝石："藤本月季中的仙女"！最受欢迎的品种之一。奶油粉加象牙白渐变，花瓣像古典玫瑰一样精致，开花时整面墙都是粉白渐变的花朵，如粉色瀑布，在国际上获得了许多奖项。

安吉拉：单瓣藤本月季中的佼佼者，花朵虽小但多头，十几朵粉红色的花朵集中开放，非常壮观，轻松形成浪漫的粉色花瀑。

月季的容颜，也留在了历代文人的笔墨之中。苏东坡曾吟咏：“唯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宋代韩琦赞其“何时此花荣艳足，四时长放浅深红”。在这些诗句里，月季不只是花朵，更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不争春、不争艳，却以年年月月不息的绽放，诠释着一种朴素的坚韧品格。

而在南阳老百姓的口中，月季还有一个更亲切的名字——“月月红”。它月月开花，季季不息，像极了这片土地上那些生生不息的人们。古人赋予月季“长乐”“长春”“长寿”的祥瑞寓意，想来也正是爱它这份日久天长的韧劲与深情。

它是一条穿越时光的记忆之链，链接着远古的传说与当下的生活，链接着帝王将相的传奇与寻常人家的温情。

每年4月下旬至5月中旬是月季最佳观赏期，此时数百万株月季竞相绽放，红似火、粉如霞、黄赛金、白胜雪，形成震撼人心的春日画卷。园区常年举办月季花会、音乐节、花神巡游等丰富多彩的文旅活动，是赏花观光、休闲娱乐、科普研学的理想去处。

不知不觉走到了月季大观园。说是园子，其实更像一座花的小城。我曾在资料上看到这些数字，当时觉得不过是一串干巴巴的计数，真到了跟前，才晓得那是怎样汹涌的、铺天盖地的美。

南阳世界月季大观园位于南阳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月季大道南侧，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也是2019年世界月季洲际大会暨第九届中国月季展的主会场。园区总占地面积约3200亩，种植各类月季180余万株、6100多个品种，是全球面积最大、全国品种数量最多的月季专类园，被誉为“世界月季名园”。

园区分为东园、中园、西园、北园四大区域，各具特色。东园为核心区域，拥有月季湖、月季大舞台、卧龙书院、盆景园、月季花廊及19个城市展园等景点。中园以月季花海、月季花坡和月季廊道著称，登高远眺，壮丽花海尽收眼底。西园占地面积约1529亩，自西向东分为城市活力区、静态游赏区、主题展示区、滨水活动区和湿地体验区，拥有月季花岛、阳光沙滩、亲子中心、滨水广场、生态湿地、水街等众多景点，是一个集休闲娱乐、教育体验于一体的综合性区域。北园侧重科研与教育，设有科研中心、科研花圃和院士小镇，专注于月季品种培育和技术推广。除月季景观外，园区还汇集了约1100种乔灌木和地被植物，拥有500余亩湿地水域，四季常绿、四季有花，一步一景、美轮美奂。

走进东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季湖。湖水碧澄澄的，湖心有一座月季大舞台，像一朵盛开的钢结构的花。湖边遍植月季，红的、粉的、紫的，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沿着湖岸走，脚下是石板小径，两旁的花枝交错着伸过来，不时刮蹭着衣袖。我伸手抚着一朵深红色的月季，花瓣厚实得像丝绒，微微发凉。它斜斜地仰着脸，像在打量我，又像在打量四月的天空。

盆景园里的月季又是另一番景致。那些老桩月季，树干虬曲苍劲，像饱经沧桑的老者，却在枯老的枝干上爆出满树繁花，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想起古人云：“老树着花无丑枝”，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卧龙书院掩映在花丛中，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月季的藤蔓攀上墙头，把花朵送到瓦当边上。我忽然想，若诸葛亮当年在南阳隐居时，草庐四周也开满这样的月季，那隆中对策时，是不是多了几分浪漫？

最震撼的还是月季花海。站在高处往下看，大地像是铺了一张巨幅的锦缎，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橙的、紫的……各色月季构成一道道彩色的波浪，向天边涌去。那已经不是花园了，是一片花的海洋。风吹过来，花浪起伏，香气如潮水般一阵阵扑来。我站在那儿，竟有些晕眩，像是喝醉了酒。

西园是后来扩建的，多了些现代的气息。月季花岛三面环水，岛上种着各色藤本月季，花开时整座岛都是香的。阳光沙滩上，孩子们光着脚丫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沙滩椅上，身后是一道月季花墙，红红粉粉的花垂下来，恰好落在人头顶上。生态湿地里，睡莲刚刚冒出头，几只水鸟在芦苇丛里叫着，月季的倒影在水面上摇啊摇。

我沿着白河堤岸慢慢地走。河边的月季开得争奇斗妍，五彩缤纷，一丛丛、一簇簇，挨挨挤挤地探出栏杆，把花瓣儿垂到水面上。河水是绿的，花瓣是红的、粉的、黄的，倒影在水里晃晃悠悠，像是印象派的画。有几株月季长得高，枝条都弯了下来，沉甸甸的，像是不堪花朵的重负。走近看，一朵朵花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有的打着旋儿，有的舒展着，露珠还挂在上面，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蜜蜂嗡嗡地闹着，在花心里钻进钻出，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月季在南阳不仅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作为南阳市花，月季寓意爱与和平。同时她还具有活血调经、疏肝解郁的药用价值，被视作一味珍贵药材。南阳月季总供应量占国内市场的80%，年出口量占全国月季种苗出口总量的60%，是中国最大的月季苗木繁育基地。

走在南阳的大街上，我时常停下来，细细地看一朵月季。它的花瓣边缘有时会有些焦黄，是日照太强的痕迹；它的叶子上偶尔会有一个虫洞，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对话。但它依然昂着头，开得饱满、热烈、理直气壮。我想，一座城市的性格，往往就藏在它最钟情的花里。南阳人喜欢月季，大约正是因为月季像极了他们自己——踏实、坚韧、永不疲倦地绽放着普通而珍贵的美丽。

南阳人爱月季，是爱到骨头里的。街头巷尾，常能看见老人在月季花下下棋，孩子在花丛旁嬉闹，年轻人在花墙前拍照。月季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像空气和水一样自然。我遇见一位花农，正在给路边修剪月季枝条。他告诉我，南阳的月季每年能开到十一月，一茬接一茬，只要阳光雨水跟得上，它们就不知疲倦地开。“月季这东西，”他笑着说，“实在。不娇气，好养活，给点土就扎根，给点阳光就灿烂。跟咱南阳人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南阳人对月季的感情，不仅仅是因为它好看，更因为它的品性与这片土地相合。南阳地处南北交界，四季分明，历史上多灾多难，却始终生生不息。月季不也是这样么？它不像牡丹那么娇贵，一年只开一季；也不像兰花那么挑剔，非得温室里才能活。它就大大咧咧地长在路边，开在墙角，风吹雨打都不怕，月月开花，季季不歇。这是一种朴素的生命力，一种坚韧的美丽。

单位：镇平县文联

姓名：王元

2026年5月1日

作者简介：

王元，女，河南南阳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河南日报》《黄河文学》《东京文学》《散文》《散文选刊》《热风》杂志、《南阳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学作品二百万字。曾出版有散文集《白云深处》《平和如歌》《野菊花》《另一种亲情》《玉乡之歌》和报告文学《镇平特色经济》、《镇平民俗》等集子。其中散文《葫芦瓜》、获全国诗歌散文“华龙杯”大奖赛一等奖，散文集《野菊花》获省“五四文学奖”二等奖，近年来连续三届获南阳市文学艺术成果奖二等奖，是南阳作家群中为数不多的女性作家。并连续十年享受国津贴的专业技术带头人荣誉称号。2000年被南京中山文学院聘为客座教授。